郭荣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王继恩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还抵在地砖上,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因扭曲的脸上,此刻写满难以置信。
顺子……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干儿子顺子……昨晚……密告于陛下?
怎么可能?
王继恩死死盯着地面,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昨晚,顺子还象往常一样伺候他洗漱,给他捶背,说些宫里新近的闲话。
难道……那都是装的?
就在王继恩心神大乱时,郭荣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德。”
“奴婢在。”陈德躬身。
“让他进来。”郭荣淡淡道。
“是。”
陈德转身,朝殿外做了个手势。
脚步声响起。
一个年轻内侍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进殿来。他穿着普通的青色内侍服,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一进殿,他就径直走到王继恩身边,跪下,磕头:
“奴婢顺子,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梁王殿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波澜。
王继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身边的顺子。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此刻竟陌生得可怕。
“顺子……”
王继恩的声音嘶哑:
“你……你……”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想问这十年来的父子情分,难道都是假的?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顺子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等待郭荣问话。
郭荣的目光落在顺子身上,缓缓开口:
“顺子,把你昨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是。”
顺子又磕了个头,然后直起身,依旧没有看王继恩,开始叙述:
“回禀陛下,七天前。干爹下值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把我叫到房里,关上门,说……”
顺子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他说,梁王殿下查抄殿中省王福德,是冲着他来的。梁王殿下这是在敲山震虎,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王继恩。”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这个年轻内侍的叙述。
“干爹说,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先下手为强,对梁王殿下用计。”顺子继续道,“他拿出一块金饼,足有十两重,塞到我手里,说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他还说……等将来……”
说到这里,顺子忽然停住,象是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
等将来……什么?
有人谋逆,篡权。
登基?掌权?
王继恩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顺子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说:
“干爹让我去联系禁军中的一个侍卫,姓李,叫李三郎。让李三郎和宫外的人传递消息。后来奴婢才知道,宫外的人……是赵点检府上的。”
赵匡胤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完了。
顺子仿佛没看见,依旧平静地叙述:
“那桃木人偶,就是李三郎传递进来的。随后,宫外的人绑架了梁王殿下侍卫张五的妻儿,借此要挟张五配合。”
跪在另一边的张五,此刻终于崩溃,放声大哭,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陛下!奴婢该死!奴婢对不起梁王殿下!可他们……他们抓了奴婢的妻儿啊!奴婢的儿子才三岁,女儿才一岁……奴婢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上已经磕出血来,混着泪水,狼狈不堪。
郭宗训看着张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愤怒吗?当然愤怒。张五背叛了他,差点害死他。
可同情吗?也有。一个男人,为了保护妻儿,不得不做违背良心的事……这种滋味,郭宗训能想象。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今天如果心软,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张五。人心经不起考验,但规矩必须立起来。
顺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巫蛊木偶被藏在雪蛤木箱的夹层里。那天,干爹去找皇后娘娘负荆请罪,本是想借着献礼的机会,把箱子送进皇后娘娘宫中。这样,日后搜查出来,就能诬陷皇后娘娘行巫蛊之术……”
“什么?!”
小符皇后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
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一开始的目标,是她!
如果不是训儿那天机警,察觉不对,硬是替她收下了那箱雪蛤,那今天跪在这里被指证行巫蛊的,就不是训儿,而是她了!
好毒的计!
一石二鸟!既除掉梁王,又扳倒皇后!到时候宫中大乱,谁最得利?
小符皇后猛地看向赵匡胤,眼中满是愤怒。
赵匡胤依旧低着头,但袖中的手,已经握得指节发白。
这事他好象知道是谁干的了,能命令王继恩的,除了他,就只有一个人了,愚蠢啊。
顺子继续道:
“不料梁王殿下察觉不对,就替皇后娘娘收下了雪蛤。所以巫蛊木偶,就被张五趁着值守之便,悄悄带进了梁王宫,藏在了后殿的房梁暗格里。”
他说完了。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继恩身上。
王继恩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象。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神空洞,象是被抽走了灵魂。
陈德上前一步,沉声道:
“王都知,此时招供,还可有一条活路。”
王继恩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活路?”
他喃喃道:
“事到如今,奴婢还有什么活路?”
他抬起头,看向郭荣,眼中竟有了一丝解脱:
“陛下,奴婢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求……速死。”
“想死?”
韩通勃然大怒,一步跨出,指着王继恩骂道:
“你这阉狗!意图谋害梁王殿下,还想害皇后娘娘!现在一句速死就想完事?老子告诉你,没那么便宜!”
他转向郭荣,单膝跪地:
“陛下!臣请将王继恩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郭宗训看着王继恩,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这老内侍……反应不对。
按照史书记载,王继恩可不是什么忠义之士。宋太宗时,他参与“金匮之盟”的争议;宋真宗时,他又在“狸猫换太子”的传闻中扮演不光彩角色。这样一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如此“硬气”?
宁可死,也不供出幕后主使?
这不合理。
除非……他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
就在郭宗训思索时,陈德再次开口:
“王都知,你如此维护那人,是因为你侄儿之事吧?”
这话象一道惊雷,劈在王继恩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德,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你……你说什么?”
王继恩的声音在发抖。
陈德看着他,眼神复杂:
“三年前,你老家柳县,你那个侄子王宝儿,在乡里横行霸道,失手打死了一个佃户。死者家属告到县衙,县衙判了斩刑。你当时在宫中,得到消息后心急如焚,四处求人,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是某人出手,帮你摆平了这件事。王宝儿改判流放,流了三千里,不到半年,就‘病故’在途中。实际上,是被偷偷接回汴京,改名换姓,安置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现在……应该还活着吧?”
王继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许久,他才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求陛下……饶过我那侄儿……”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那侄儿……是我早逝大哥唯一的骨血啊……我大哥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托付给奴婢的。”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
“奴婢这辈子……谁都可以对不起……可唯独不能对不起我大哥啊……”
殿中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对王继恩怒目而视的大臣们,此刻神色也都复杂起来。
五代乱世,人命如草芥。可亲情,终究是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一个内侍,为了保住大哥唯一的血脉,不惜挺而走险,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该说他可恨,还是可怜?
郭宗训心中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前世读史时,对那些“奸宦”总是痛恨鄙夷。可如今亲眼看见,才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但这并不意味着,罪责可以开脱。
陈德看着王继恩,叹了口气:
“王都知,陛下……已经下旨赦免了你的侄子。”
王继恩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德,又看向郭荣。
郭荣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朕查过,你那侄子王宝儿,当年虽然跋扈,但并非蓄意杀人。是争执中失手,误伤致死。按律,罪不至死。至于后来的事……朕不追究了。”
王继恩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郭荣,许久,忽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象是要把这辈子的愧疚,全都哭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拼命磕头:
“陛下……陛下啊……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梁王殿下……对不起皇后娘娘……”
他哭得涕泪横流,额头上已经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郭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继恩。”
王继恩止住哭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郭荣。
“是谁指示你的?”
郭荣缓缓道:
“说出来,朕保你侄儿无事。朕说到做到。”
这句承诺,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王继恩的心理防线。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尤豫。
他伸手入怀,先是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拔开塞子,仰头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王都知!”
陈德惊呼,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殿中众人都愣住了。
王继恩喝下毒药,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抬起头,看向郭荣,又看向殿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一直低着头的赵匡胤身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陛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让我陷害梁王殿下的……”
“就是赵点检的二弟——”
“赵、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