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溥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殿中激起千层浪。
范质和魏仁浦几乎同时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同僚。他们三人同为宰相,共事多年,虽政见偶有不合,但在维护朝纲、辅佐君王这件事上,向来是同进同退的。
可今天,王溥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样的话?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放在眼下这个场合,分明就是在逼宫——逼陛下搜查梁王宫,逼七岁的梁王自证清白!
“王相!”
范质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王溥:
“你这是何意?梁王殿下何等身份,岂能因一阉竖之言就搜宫?这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
魏仁浦也沉声道:
“王相,此事不妥。搜查皇子寝宫,有损皇家威严。况且王继恩所言未必属实,若搜不出什么,梁王殿下的名声也已受损。这……这不是为人臣子该说的话。”
两位宰相的反对,合情合理。
可王溥却只是低着头,声音依旧平静:
“范相,魏相,王某正是为了维护皇家威严,才提议搜查。若梁王宫中真有巫蛊之物,那便是有人陷害,必须查清,还殿下一个清白。若没有,那正好证明殿下清白,也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王某身为宰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之事,关乎陛下安危,关乎大周国本,王某不敢因私废公。”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他真的是出于公心。
可殿中谁都不是傻子。
这人不对劲。
武将队列里,韩通第一个忍不住了。这位脾气火爆的将军跨出一步,指着王溥的鼻子就骂:
“王溥!你他娘的放屁!什么因私废公?我看你就是被这阉狗收买了!帮着外人陷害梁王殿下!”
张永德虽然被明升暗降,但此刻也站了出来,声音沉郁:
“王相,韩将军话糙理不糙。搜查梁王宫,兹事体大,还请三思。”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赵匡胤,此刻也抬眼看了王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也没想到,这位宰相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他还不知道,他好二弟,做的好事。
郭宗训站在母亲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冷笑。
王溥……果然和历史上一样,是个“聪明人”。审时度势,见风使舵,永远站在那边。
现在他跳出来逼宫,无非是觉得郭荣命不久矣,梁王年幼,而赵匡胤势大。所以提前站队,卖赵匡胤一个人情。
可惜,他太急了。
郭荣还没死呢。
果然,龙榻上的郭荣,此刻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溥身上。
那眼神,很冷。
冷得象腊月的冰,能冻死人。
王溥被这目光一扫,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王相……”
郭荣开口,声音很轻:
“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看向郭宗训:
“训儿,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郭宗训身上。
小符皇后紧紧抱着儿子,眼中满是担忧。范质、魏仁浦、韩通等人也都看着他,希望他能拒绝——只要他拒绝,陛下就有理由不搜。
可郭宗训知道,不行。
王溥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他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到时候,就算郭荣强行压下这件事,外面也会谣言四起,说他梁王宫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不敢让人搜。
这坨屎,还是扣在他头上了。
郭宗训深吸一口气,从小符皇后身后走出来,走到殿中央,跪下:
“父皇,王相公说得对。”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
“清者自清。儿臣宫中绝无巫蛊之物,也不怕搜查。请父皇……派人去搜吧。”
“训儿!”
小符皇后惊呼。
范质等人也都急了:
“殿下三思!”
郭宗训却摇摇头:
“诸位相公,韩将军,张太尉,你们的好意,孤心领了。但今日之事,关乎父皇安危,关乎孤的名节,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看向王溥,一字一句道:
“孤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陷害孤,在诅咒父皇。”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王溥心中一凛,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这小梁王……太镇定了。镇定得不象个七岁的孩子。
难道……
不,不可能。王继恩既然敢来,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东西一定在梁王宫里,搜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王溥在心中安慰自己。
郭荣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痛,也有愤怒。
欣慰的是,儿子有担当,有胆识。
心痛的是,儿子才七岁,就要面对这种恶毒的陷害。
愤怒的是,有些人,真当他郭荣快死了,可以肆无忌惮了。
“好。”
郭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寒意:
“陈德。”
“奴婢在。”
陈德躬身。
“去梁王宫,把张五叫来。”
郭荣淡淡道:
“顺便……搜一搜。”
“是。”
陈德领命,快步退出东阁。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郭宗训跪在殿中,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关切的,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冰冷的。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道冰冷的目光来自赵匡胤。
这位殿前都点检,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这事跟他毫无关系。
虽然他觉得这事和他真的无关。
王继恩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是赵匡胤,或者……是他身边的赵普。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陈德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武德司的探子,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侍卫——正是张五。
张五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精壮,但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进殿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郭荣看着他,淡淡道:
“张五,王继恩说,你替梁王采购桃木、符纸,制作巫蛊之物,诅咒朕。可有此事?”
张五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向郭宗训,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但很快又低下头,颤声道:
“回、回陛下……王都知说得对。是、是梁王殿下……让小的去买的。”
轰!
小符皇后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
范质也厉声道:
“张五!你可知道诬陷皇子是什么罪!”
韩通更是直接拔刀:
“王八蛋!老子宰了你!”
“韩将军息怒!”
陈德连忙拦住他。
张五吓得缩成一团,但还是咬牙道:
“小的、小的没有胡说……那桃木小人,就、就藏在梁王宫后殿的房梁上。昨天小的去看,还在那里……”
他顿了顿,象是豁出去了:
“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取!”
郭荣面无表情,看向陈德。
陈德躬身道:
“陛下,奴婢刚才已经派人去取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武德司的探子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单膝跪地:
“陛下,在梁王宫后殿房梁暗格中,搜出此物。”
陈德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个桃木雕刻的小人,约莫三寸高,做工粗糙,但能看出人形。小人身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正是郭荣的生辰八字!
“轰——”
殿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真有!
居然真的有!
小符皇后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范质、魏仁浦等人也目定口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韩通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他想骂人,想杀人,可证据摆在眼前,他能说什么?
王继恩跪在地上,嘴角忍不住上扬。
成功了!
他成功了!
只要坐实了梁王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那梁王就完了!一个七岁的孩子,担上这种罪名,就算不死,这辈子也毁了!
至于他自己……诬告?不,他是“忠臣”,是“揭发”逆谋的功臣!陛下不但不会罚他,还会赏他!
王溥低着头,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得意。
他这一步,走对了。
赵普没有骗他。
赵匡胤依旧低着头,但衣袖下的手,已经悄然握紧。
这到底是谁的计划。
这么蠢。
郭宗训跪在那里,看着那个桃木小人,心中一片冰凉。
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他太相信宫里的护卫了。
周审玉挑选的这些侍卫,都是禁军出身,身家清白,忠诚可靠。他以为,只要盯紧王继恩这样的外人就行,却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张五……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是家人被控制了。
总之,他背叛了。
而现在,物证确凿,人证也有,他该怎么办?
否认?说张五诬陷?可东西是从他宫里搜出来的,他怎么解释?
承认?那更不可能。
郭宗训第一次感到无助。
他抬起头,看向郭荣,眼中带着一丝茫然——父皇,儿臣该怎么办?
郭荣也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郭宗训忽然看到,郭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很淡,很快,一闪而逝。
但郭宗训确定自己没看错。
父皇在笑?
为什么?
就在郭宗训茫然不解时,郭荣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诸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郭荣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得象刀子,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继恩身上:
“朕也有一个故事,想说给诸位听听。”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不知道,陛下这时候要讲什么故事。
郭荣的目光在王继恩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王继恩开始不安,额头又开始冒汗。
然后,郭荣缓缓开口:
“王继恩,朕听说……你有个干儿子,对你孝顺得很,不离不弃。他叫……顺子,是吧?”
王继恩一愣。
他完全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突然提起顺子。
顺子确实是他干儿子,是他十年前在宫外收养的一个孤儿。那孩子老实本分,对他这个干爹孝顺有加。
“回、回陛下……”
王继恩迟疑道:
“是,奴婢确实有个干儿子,叫顺子。”
郭荣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巧合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
“你那个干儿子顺子,昨晚……密告于朕。”
王继恩浑身一僵。
郭荣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
“他说,你——”
“在构陷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