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阳光通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宫墙上,本该是温暖的,但石守信走在通往梁王宫的石板路上,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从殿前司大营出来时,太阳还在中天,现在已偏西了些许。
这一路上他走走停停,三次想转身回去,三次又鬼使神差地继续向前。杨光义临行前那句话:
“老三,你我都是提着脑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二的为人我信,但人心……是会变的。”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会嗤之以鼻,觉得大哥太过杞人忧天。赵匡胤是什么人?高平之战身先士卒,潼关之战冒死断后,对待他们这些结义兄弟更是没话说——有酒同醉,有肉同食,有功同赏。
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鸟尽弓藏的事?
可昨夜他翻来复去睡不着。
不是想杨光义的话,而是想这大周的天下。
陛下病重,龙驭上宾只怕就在旬月之间。七岁的梁王要继位,主少国疑这四个字,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朝中能镇场面的,张永德被陛下明升暗降成了太尉;李重进还在淮南,就算回来,以他那脾气,能服众么?
剩下的,只有他们殿前司这帮人。
而殿前司里,能扛起大旗的,只有赵匡胤。
石守信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么赵匡胤做周公,辅佐幼主,成为大周第一权臣;要么…。
此前这想法,赵匡胤已经明里暗里表现出一些,这也是他们跟随的原因,谁不想有从龙之功。
然后他就想起了梁王殿下。
那个七岁的孩子。
第一次见是梁王要训练护卫,几句挑拨,小小年纪就有那种见识。
怎么可能是个孩子。
后来可能有的接触他都是能推则推,以军务繁忙为由躲着。一来确实忙,二来……他还是相信赵二哥。
在赵匡胤和梁王之间,他本能地选择了前者——至少那是个能带兵打仗、能让他们这些武夫建功立业的主。
可杨光义的话。
“狡兔死,走狗烹……”
石守信在宫门前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梁王宫的匾额。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来都来了。
“石将军求见?”
书房里,郭宗训刚听完周审玉关于木匠安置的汇报,正端起茶盏要喝,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他放下茶盏,嘴角缓缓上扬。
比他预想的快。
看来那步棋,走对了。
“见。”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请他到偏殿等侯。孤……稍后就到。”
周审玉领命退下。郭宗训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重新拿起笔,在刚才画的蒸馏设备草图上,又添几笔细节。
他需要给石守信一点时间。
让他在偏殿里独自等待,人在这种状态下,心理防线最脆弱。
一炷香后,郭宗训才放下笔,整整衣袍,不紧不慢地走向偏殿。
偏殿里,石守信站得笔直。
他站在殿中央,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简洁,但每一件都透着皇家气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郭荣御笔亲书的“忠勇”二字,墨色如新。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忠。
勇。
他石守信从前自认这两样都不缺。高平之战,他率三百死士夜袭汉军大营,身中三箭不退;征淮南时,他带先锋部队强渡淮水,第一个登上南岸。
忠君爱国。
可现在……
殿外传来脚步声。
石守信立刻收回思绪,转身面向殿门,单膝跪地:
“末将石守信,参见梁王殿下!”
郭宗训走进偏殿,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走到主位前坐下,目光落在石守信低垂的头上。这位历史上“义社十兄弟”的内核人物,赵匡胤陈桥兵变时最倚重的臂膀之一,此刻正跪在他面前。
之前的手笔看来起效了,这位动摇了,啧啧,当然郭宗训不会相信自己真有王霸之气,这么轻松就能收服对方。
不管是潘美,还是石守信,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些人中立。
尽量削弱赵匡胤的实力,把双方实力拉在尽量一样的位置。
“石将军请起。”
郭宗训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石守信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坐。”
“谢殿下。”
石守信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笔直。他偷偷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郭宗训——七岁的孩童,穿着亲王常服,面容稚嫩,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象秋天的潭水,深不见底。
“石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孤这里?”
郭宗训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平日里孤想请石将军指点亲卫营的操练,将军总是军务繁忙,抽不开身。”
石守信喉结滚动,手心开始冒汗。
这话听着平常,但字字带刺。他之前确实在躲,现在主动上门,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末将……近日军务稍缓,特来向殿下请安。”
他硬着头皮说道。
郭宗训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石守信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请安?”
郭宗训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石将军,这殿里没有外人。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
“将军今日来,是有事求孤吧?”
石守信心头剧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只是请安”,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错误——他以为面对的是个七岁孩子,可以敷衍,可以糊弄。可现在他明白了,坐在他面前的,象是一个能看穿人心的怪物。
“末将……”
石守信的声音干涩:
“末将确实……心中有些疑惑。”
“疑惑?”
郭宗训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看来杨兵马使离开京城前,跟将军说了些什么。”
又一句直刺心底的话!
石守信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骇。杨光义跟他的谈话,是在城门,绝无第三人知晓!梁王怎么会……
除非……
“殿下……”
石守信的声音开始颤斗:
“末将与杨兵马使只是……”
“只是兄弟叙旧,感慨世事无常。”
郭宗训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将军不必紧张。孤若真想对杨兵马使不利,在父皇面前说几句,他就不是贬去延州,而是直接下狱了。”
石守信哑口无言。
“石将军。”
郭宗训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你知道这天下人,为什么千百年后还要赞诸葛孔明、姜伯约,却要唾骂司马仲达吗?”
石守信一愣,不知梁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姜伯约九伐中原,虽未功成,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是忠臣的典范。”
郭宗训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而司马懿呢?高平陵之变,夺权纂位,他的子孙更是代魏自立。可结果呢?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中原陆沉。”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石将军,你说一个人活这一世,图的是什么?是图那一时的权倾朝野,让子孙后代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乱臣贼子’?还是图一个青史留名,让千百年后的人提起你的名字,都要敬一声‘忠臣良将’?”
石守信屏住呼吸。
“跟着赵匡胤……”
郭宗训转过身,目光如炬:
“成了,你们是‘从龙功臣’,但也是‘助纣为虐’。后世史书上怎么写你?‘石守信,赵匡胤党羽,助其篡周’。败了,你就是‘逆党同谋’,诛九族,挫骨扬灰。”
他走到石守信面前,俯下身,声音压低:
“两头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是现在死得轰轰烈烈,还是将来死得遗臭万年。”
石守信的手在抖。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梁王说的每一句话,都象刀子一样剖开他的恐惧。
是啊,他怎么可能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想着跟着赵匡胤有可能建功立业,有可能封侯拜将。可他忘了,赵匡胤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是纂位!
“殿下……”
石守信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赵点检他……未必会走到那一步。他对陛下,对大周,是忠心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郭宗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怜悯。
“石将军,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
“赵匡胤忠不忠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殿前都点检,京城十万禁军的最高统帅。陛下病重,幼主即将即位,而手握重兵的是他。”
“这叫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郭宗训转过头,眼神冰冷:
“就算他赵匡胤真的忠心耿耿,想过做周公。可他手下那些人呢?赵普呢?他那些结义兄弟呢?他们会允许他止步于权臣吗?”
当年李世民如果在玄武门之前止步,也离不了一个身死下场。
赵匡胤到最后,只有两条路——要么赵匡胤主动交出兵权,做个闲散国公;要么……他就只能往前走,走到那个所有人都逼他坐上去的位置!
而无论哪条路,他们这些赵匡胤的“兄弟”,都不会有好下场!
“石将军。”
郭宗训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孤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就算不跟赵匡胤,又能如何?孤毕竟年幼,等孤亲政,至少还要十年。这十年里,大周谁做主?是你石守信能左右的吗?”
石守信沉默。
这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那孤告诉你。”
郭宗训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坚定:
“孤不会等到亲政才收服天下。父皇给孤留下的时间不多,但足够了。”
“孤需要将军,需要象你这样能打仗、会打仗的将军。不是十年后,是现在。”
他盯着石守信的眼睛:
“北伐契丹,收复燕云,勒石燕然——这些事,孤要去做,而且要尽快去做。因为只有打出去,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北方,引向契丹人,大周内部这些魑魅魍魉,才没有兴风作浪的空间。”
“而要做成这些事,孤需要将军。”
石守信的心脏在狂跳。
北伐!收复燕云!勒石燕然!
这是每个武将的终极梦想!是卫青霍去病做过的事!是能青史留名、光耀千古的事!
陛下在位时,就一直在为此准备。可惜天不假年,陛下病倒了,北伐大业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至少要等新君成年、朝局稳定后才能重启。
可现在,梁王说,他要现在做!
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要重启北伐,要收复燕云!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石守信会嗤之以鼻。可说这话的人,是梁王!
“殿下……”石守信的声音在颤斗,“您……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郭宗训一字一顿:
“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孤年幼,朝政被文臣把持,武将没有出头之日。担心孤压不住那些节度使,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所以孤需要你,石将军。需要你帮孤,在军中站稳脚跟,在禁军里培植势力。需要你帮孤,打造一支只听命于孤的强军。”
他站起身,走到石守信面前,伸出右手:
“石将军,你愿不愿意,跟着孤?”
石守信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白,是孩童的手。
可就是这只手,握住了能改变历史的权柄。
他想起高平之战后,陛下拍着他的肩膀说:
“石将军勇武,是我大周栋梁。”
跟着赵匡胤,也许是条捷径,能很快得到权势富贵。可那条路的尽头,是鸟尽弓藏的结局。
兵强马壮者可为天子,可当了天子,成了自家天下,还会允许下面兵强马壮吗?
跟着梁王,也许艰难,要等很久。可那条路的尽头,是北伐契丹,是收复燕云,是青史留名,是堂堂正正做个忠臣良将!
能当姜维,谁愿意当司马懿。
再加之,殿下并未对他出手。
石守信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而是退后一步,整整衣袍,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石守信,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
郭宗训看着跪在面前的将军,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他知道,石守信此刻的效忠,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迈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石将军请起。”郭宗训扶起他,“孤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今日将军选择了孤,孤必不负将军。”
“谢殿下!”石守信起身,眼中已没有了尤豫,只剩下决绝。
“不过……”郭宗训话锋一转,“将军今日来此,恐怕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
石守信心头一凛。
是了,他从殿前司衙门出来,一路走到梁王宫,不知经过多少双眼睛。赵匡胤的眼线,宫中的眼线,甚至其他势力的眼线……
“那末将……”石守信有些不安。
“无妨。”郭宗训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将军回去时,走得显眼些。最好让人看见,你是从孤这里出去的,而且……神色如常。”
石守信先是一愣,随即明白。
如果他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他是来密谋的。可如果他大大方方、神色如常地走出去,别人反而会猜疑——石守信去见梁王,到底是去干什么?是赵匡胤派他去的,还是他自己去的?
这一招,既能让赵匡胤疑神疑鬼,又能让其他观望的人心生猜忌。
高明!
“末将明白了。”
石守信:
“那末将……这就告退?”
“去吧。”郭宗训点头,“记住,回去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切如常。若有人问起,就说……孤向你请教练兵之法,你要为孤的亲卫营选拔教头。”
“是!”
石守信躬身行礼,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梁王还站在殿中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小小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高大。
石守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