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还凝固在郭宗训的灭辽战略馀音之中。
潘美依旧跪在地上,但脊背已不如最初那般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
他抬起头,脸上最初的震撼惊骇、难以置信,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一抹复杂神情。
他望着书案后那个沐浴在烛光中、面容依旧平静稚嫩的小小身影,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涩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斗:
“殿下……真乃神人也!”
他顿了顿,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番宏大战略带来的冲击中,下意识地喃喃补充一句:
“外界……外界那些传言,果真……不足信。”
这话一出口,潘美自己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有些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尤其是涉及皇室隐秘流言,又是另一回事了。下头,补救道:
“末将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然而,郭宗训却并未动怒,反而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玩味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案上,托着腮,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直视着潘美,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讨论天气:
“哦?外界的什么传言?潘将军不妨说说看,孤……倒是很有兴趣听听。”
“……”
潘美语塞,额头瞬间又沁出一层细汗。这让他怎么说?难道要当着殿下的面,复述那些“巫蛊窃取龙气”、“妖孽转世”之类的谣言?
还是说那些“主少国疑,需得长君”的隐晦议论?
“怎么?潘将军不好意思说?”
郭宗训替他解了围,声音依旧平淡,直接刺破那层窗户纸:
“无非是些……巫蛊害人的无稽之谈,或者……‘主少国疑’之类的老生常调罢了。”
他竟然自己说了出来!而且语气如此……不屑一顾!
潘美只觉得后背的寒意更浓,他连忙道:
“末将糊涂!不该听信这些无稽之谈!殿下天纵之姿,聪慧仁德,乃我大周之福,岂是那些宵小之辈可以妄加揣测!”
郭宗训摆摆手,似乎对这些恭维和辩解毫无兴趣。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重新恢复平静。
“潘将军,孤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
“孤也懒得搞那些弯弯绕绕、故弄玄虚。”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潘美心底:
“孤知道,潘将军你……与殿前司赵点检,私交甚密。”
潘美心头猛地一跳,刚刚稍缓的心跳再次剧烈起来!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但孤想问潘将军一句,”
郭宗训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
“你想要的东西——开疆拓土,勒石燕然,名垂青史,成为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不世名将——你追随的那位赵点检,他真的……能给你吗?”
“或者说,他……愿意给你吗?”
“你们这些武将,所求的,无非是趁此乱世,建功立业,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北伐契丹,收复燕云,本是你等实现抱负、施展才华的煌煌大道!奈何……父皇龙体欠安,北伐大业,戛然而止。”
郭宗训的声音带着遗撼。
“末将……”
潘美已经不仅仅是跪着,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这些话,是他这个级别的将领能听的吗?
这已经不是在谈论战略,而是在赤裸裸地讨论……权力站队!他只能再次伏低身体:
“末将愚钝,只知效忠陛下,尽忠职守,绝无他念!”
“绝无他念?”
郭宗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潘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今日此处,并无第三人。孤只是想与潘将军,说说心里话。”
郭宗训的语气放缓:
“你们这些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未必没有嘀咕过‘主少国疑’这四个字。因为孤年幼,不过七岁。你们担心,在孤亲政之前,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文臣相公们,会为了‘稳妥’,死死按住你们这些想要建功立业的武将,不让你们带兵出征,没有机会施展抱负。”
“所以,”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
“你们内心深处,或许会隐隐期待,一个能力强、威望高、更有‘进取心’的人,坐上那个位置。让他带着你们,去打你们想打的仗,去创建你们梦寐以求的功业。对吗?”
“殿下!末将万万不敢有此想法!此乃大逆不道!”
潘美几乎要瘫倒在地,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声音嘶哑地辩解。这些话,几乎是将他们这些中高级武将心中最隐秘的念头,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郭宗训毫不在意他的否认,语气恢复平静:
“孤今日,不是来治罪的,只是来……讲道理的。”
“潘将军,你熟读史书,当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汉高祖刘邦,对待韩信、彭越、英布等开国功臣如何?”
他看着潘美骤然僵住的背影,缓缓道:
“人心会变,位置会变。今日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是‘从龙功臣’,等他日真的大权在握,坐稳了江山,你们这些手握重兵、知道他太多‘不得已’和‘秘密’的‘功臣’,在他眼中,会变成什么?是继续分享权力的伙伴?还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威胁?”
“潘将军何必天真地认为,你所追随的那位,就会是那个万中无一的例外?”
“殿下……臣……”
潘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觉得口干舌燥,头脑一片混乱。郭宗训这番话,象是匕首,精准地撬开他内心深处一直试图回避、或者说不敢深想的那道缝隙!
“潘将军,”
郭宗训的声音再次响起:
“孤虽然年幼,但也读过些许藏书,懂得几分人心险恶。孤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任由摆布之人。”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缓缓走到潘美面前。小小的身影,此刻却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潘美笼罩其中。
“有些事,有些人,就象那三国时的诸葛孔明与司马懿。”
郭宗训俯视着他,声音不高,:
“有时候,忠奸善恶,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不过是一念之间的选择。”
他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重若千钧,敲在潘美的心鼓上:
“潘将军,是选择一条或许能暂时富贵、但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身死族灭的险路,陪着某些人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还是选择……与孤一道,开创一段君臣相得、共御外侮、收复河山、青史留名的佳话?”
他直起身,给潘美最后一丝喘息的时间,语气恢复之前的宽和,却带着自信:
“或者,潘将军也可以选择再等等。等孤与某些人……分出个胜负高下之后,再做决定。”
“孤……容得下你。”
说完,郭宗训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潘美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跪在地上,四肢冰冷,大脑却异常地清淅、灼热。郭宗训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象是冰水浇头,让他从中猛的惊醒!
是啊,赵匡胤真能给他想要的吗?就算能,事成之后呢?自己这点兵权和“功劳”,够不够资格在未来上分一杯羹?
还是……会成为被清洗的对象?
兵强马壮者可为天子,那点检坐江山之后,我们这些兵马,注定会被点检忌惮。
而眼前这位梁王殿下……七岁之龄,便有如此可怕的见识、还有宏大的战略眼光、洞悉人心的城府!
天生雄主,其智近妖。
许久,潘美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双腿还在微微发颤,后背的衣衫湿透,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凉意。他不敢再去看书案后的郭宗训,只是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嘶哑干涩:
“殿下……金玉良言,末将……铭记在心。末将……告退。”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郭宗训只是微微颔首:
“潘将军慢走。”
潘美几乎是跟跄着退出书房。跨过门坎,秋夜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乱灼热的头脑才稍微清醒一些。
他站在廊下,扶着廊柱,深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双腿。刚才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而是一座大山!
这位梁王殿下……太可怕了。他好象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在他面前,自己那点心思和顾虑,仿佛透明一般。
不过……潘美眼神闪铄。殿下的话,确实象一把钥匙,打开他心中许多纠结的锁扣。
没有长远的利益保障,谁会甘心提着脑袋去做“从龙功臣”?赵匡胤那边……或许真该重新审视了。至少,像殿下说的,观望一下,总不会错。
历史上,陈桥兵变时,慕容延钊、张永德这些完全有能力阻止的宿将,难道真的毫无察觉?
慕容延钊被调离京城,他就不知道赵匡胤想要干什么,陈桥兵变之后,他们迅速承认赵匡胤,恐怕更多的是一种观望后的“顺势而为”——谁赢,他们帮谁。
自己这点实力,更该如此。
他正心神不定地想着,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刚拐过一个弯,前方宫灯昏暗处,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脚步匆匆地朝着梁王宫方向而来。
那人身形魁悟,穿着武将常服,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正是殿前司——石守信!
石守信?他来这里做什么?看方向,也是去梁王宫?
潘美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闪身躲入一旁的宫墙阴影中,屏住呼吸。只见石守信似乎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暗处的他,径直朝着梁王宫的大门走去,到了门口,与值守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被放了进去。
潘美躲在阴影里,看着石守信消失在梁王宫门内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
石守信……竟然也在这个时候,私下求见梁王殿下?他不是赵匡胤“义社十兄弟”里的内核人物吗?杨光义刚被贬走,他就……
一个念头划过潘美脑海:难道……梁王殿下早已将手伸向了赵匡胤的内核圈子?石守信此来,是奉了赵匡胤之命?还是……别有所图?
……
梁王宫,书房。
吓唬完……或者说,成功点拨了潘美之后,郭宗训心情颇为畅快。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尤其是当你能看穿他心底深处的渴望和恐惧时。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并未沉浸在刚才交锋的馀韵中,而是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勾勒起来。
他画的是一副简易的蒸馏设备草图,虽然细节粗糙,但原理清淅:加热釜、导气管、冷凝管、收集器……这是他计划中英雄血高度酒量产的内核,也是未来酒楼打响名头的倚仗。
正画得入神,周审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您要的木匠,匠师中大夫和司木中大夫已经挑好了,一共六人,都是手艺精湛、家世清白、口风紧的老实人。已经按您的吩咐,秘密送出城,交由钱五安置在农庄了。”
“恩,很好。”
郭宗训头也不抬,继续勾勒着冷凝管:
“审玉,你来得正好。等我画完这幅图,你交给那些工匠。让他们照着这个做出来,先试着用现成的东西弄一套,晚上我要试试。要是成了,后面的就要用最好的材料,记住,图纸要绝对保密,参与的人也要盯紧,不许泄露半分。”
“是!末将明白!”周审玉看着纸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和部件,心中好奇更甚,但依旧毫不迟疑地应下。
郭宗训画完最后一笔,吹吹未干的墨迹,将图纸卷起,递给周审玉。
就在这时,张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殿下,宫门外侍卫传话,殿前司石守信将军……求见。”
石守信?
郭宗训正要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见。”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
“请他到偏殿等侯。孤……稍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