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号正午。
午后，秋阳斜照，将宫殿的琉璃瓦映得一片金黄。郭宗训在内侍张立的陪同下，沿着熟悉的宫道，前往两仪殿向母后小符皇后请安，并照例一同用晚膳。
路上，郭宗训脑中还在复盘与韩通父子接触的细节，思索着后续安排。对于即将见到那位小未婚妻，他心理上并未多做准备，只当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母后的安排罢了。
踏入柔仪殿范围，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宫人步履似乎更轻，空气中除了惯常的檀香，似乎还多了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
步入正殿，小符皇后已端坐主位，脸上带着比平日更温柔明亮的笑意。而在她身侧下首的绣墩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郭宗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穿着一身淡青色绣着银色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髻只用两枚素雅的珍珠发扣固定，再无多馀饰物。
她坐姿极为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明明是个孩童，却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气度。
她的面容确实极为精致，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五官小巧玲胧，如同精心烧制的瓷娃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没什么情绪波动，既不显得怯懦害羞，也没有孩童的天真好奇，只有淡淡清冷。
不知怎的，郭宗训看着她那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清冷的眼神，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好象是上辈子小学时，班里那个总是考第一、不太爱搭理人、自己还曾经恶作剧扯过人家辫子的女同桌？模样记不太清了，但那种“懒得跟你们这些蠢货一般见识”的清冷劲儿，倒有几分神似。
“训儿来了？”小符皇后含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快过来。”
郭宗训连忙收回目光，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免礼。”
小符皇后招手让他走近些，指着身边的女孩，语气轻快：
“来，训儿，这就是母前跟你提过的，太华。符太华。按辈分，算是母后的侄女，也是……你的未婚妻子。”
说到最后，小符皇后脸上笑容更盛，带着明显的捉狭。
符太华闻言，从绣墩上站起，动作不疾不徐，对着郭宗训盈盈一福，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清脆：
“符氏太华，参见梁王殿下。”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就是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疏离和冷淡，让郭宗训心里莫名有点……不得劲。这跟他预想中八岁小女孩该有的反应，相差甚远。
“呃……不必多礼。”
郭宗训也只好端起亲王的架子，摆了摆手，心里却有点发虚。上辈子加这辈子，他都没什么跟小女孩，尤其是这种类型的小女孩打交道的经验。
小符皇后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冷淡一个尴尬的样子，忍不住掩口轻笑，眼中却满是慈爱。
她站起身，对郭宗训道：
“训儿，母后要去你父皇那边看看。你父皇今日精神尚可，用了些汤药。你便在这里，陪太华说说话，一会儿一起用膳。你们年纪相仿，又是……未来的夫妻，该多熟悉熟悉才是。”
说完，也不等郭宗训回应，便带着宫女们翩然离去，留下两个半大孩子在空旷了不少的正殿里面面相觑。
郭宗训心里苦笑。母后这分明是故意制造机会，可这气氛……实在有些诡异。
宫女们早已摆好了膳桌，菜品陆续呈上。后周虽已立国，但身处五代乱世末尾，郭荣本人又极为崇尚节俭，宫中用度并不奢靡。
午膳通常简单，晚膳稍丰，但也绝无后世某些王朝那般穷奢极欲。
今日的膳桌上，无非是几样时蔬，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炙羊肉，一碗粟米粥，并几样精致些的糕点。对于亲王来说，这已算是“加餐”了，尤其那道炙羊肉，显然是考虑到郭宗训正在长身体。
“殿下，请用膳。”
符太华已经重新坐下，声音平静地提醒了一句，自己却并未动筷，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哦，好，你也用。”
郭宗训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拿起筷子。食不言寝不语，倒是暂时避免交流的尴尬。
他默默吃着，味同嚼蜡，心思却忍不住飘到对面。悄悄抬眼打量符太华，见她用餐姿势极其优雅斯文，小口咀嚼，几乎没有声音，动作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疏离感。她吃得很少，每样菜只是略动一两筷，便不再取用。
郭宗训心里嘀咕：这丫头，怎么看都不象是那种用一块糖、一个玩具就能哄得眉开眼笑的小女孩。
而且这气质，也太……早熟清冷了吧？跟她一比，自己这个装小孩的穿越者，反倒显得有点“真小孩”了。
不过……长得确实好看，瓷娃娃似的，就是没什么生气。
他正胡思乱想，符太华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里，映出郭宗训偷看被抓包的尴尬。
“殿下，”
符太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看够了吗？”
“咳！咳咳！”
郭宗训一口粥差点呛到，连忙放下碗，用帕子掩住嘴，耳根有些发热。
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直接！一点不给面子！
他原本以为面对的不过是个八岁小女孩，随便应付几句，维持表面礼貌就好。现在看来，这位小未婚妻的“战斗力”和难对付程度，远超预期。
“那个……符……符小姐，”
郭宗训定了定神，决定还是主动找点话题，毕竟母后让他多熟悉熟悉：
“你初来汴京，可还习惯？府邸都安排妥当了？”
标准后世查户口的客套。
“谢殿下关心。一切安好。”
符太华的回答简短到不能再短。
“哦……那就好。”
郭宗训碰了个软钉子，有点词穷。他想了想，决定说点正事，或许能打开局面？毕竟这丫头看起来挺聪明，说不定对事业感兴趣？
“对了，”
他清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孤……听母后说，符家在汴京有些产业。其中有一处临河的酒楼，位置不错，只是近年经营不善。孤……最近有些想法，想借那处酒楼一用，做些事情。”
符太华终于有了点反应，目光微微转向他，询问：
“殿下想用来做什么？”
“开酒楼。”
郭宗训坦然道：
“自然是……挣钱。”
他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士农工商、君子不言利之类的反应，或者至少会好奇他一个亲王为何要经商。
没想到，符太华只是轻轻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可。”
就这么同意了？郭宗训有些意外，看着她：
“你能做主？”
符太华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离大名府前，祖父已将符家在汴京的所有产业，连同地契、帐册、人手名簿，尽数交予我处置。言明，此为我……日后在汴京的依仗与体己。”
郭宗训恍然。符彦卿这是把京城的部分家底直接给了这个孙女，真大度啊。
“原来如此。”
郭宗训点点头：
“那便多谢……”
他话没说完，符太华却接着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
“殿下打算，何时归还？”
“啊？”
郭宗训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归还？什么归还？”
符太华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酒楼。殿下方才说‘借’。既是借用，自然有归还之期。此产业，如今是我的。殿下想要何时还？”
郭宗训：
“……”
他感觉有点懵。这逻辑……好象没毛病？但他一个亲王，未来的夫君，用一下未婚妻的产业，居然被当面问什么时候还？这感觉……怎么这么奇怪呢？
一点客套不讲。
他看着符太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这丫头，不是省油的灯啊！
“这个……”
郭宗训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
“那你……想要什么时候还？”
符太华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道：
“成亲之前吧。”
她顿了顿，补充解释，语气依旧平淡得象在说别人的事：
“毕竟，这算是我的嫁妆。殿下若要用，自无不可。只是，亲迎之前，总需交割清楚。这是规矩。”
规矩……郭宗训无言以对。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只是这种被一个八岁小女孩用规矩堵回来的感觉，实在有点……新鲜，又有点憋闷。这丫头，也太冷静，太公事公办了吧？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郭宗训浑身不自在，感觉这顿饭吃得比应付大臣还累。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溜了，或者干脆埋头苦吃，吃完走人……
“殿下。”
殿外传来陈德那熟悉而平稳的声音，如同及时雨。
郭宗训精神一振，来的真及时，他立刻放下筷子，轻咳一声，摆出一副有要事在身的严肃表情，对着符太华道：
“符小姐，孤……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恐怕不能陪你久坐了。你且慢用，孤先行一步。”
符太华闻言，再次站起身，对着郭宗训福了一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清冷如故：
“殿下请便。”
郭宗训如蒙大赦，对陈德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出柔仪殿正门，被秋日下午的阳光一照，郭宗训才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消散了些。他揉了揉额头，对跟上来的陈德低声道：
“什么事？”
陈德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一丝凝重：
“殿下，武德司密报。赵光义今日午后，通过其在宫中尚食局的一名远亲，向都知王继恩传递了一份密信，内容尚未截获，但传递过程极其隐秘。另外，王继恩半个时辰前，以巡视宫人为名，去了……冰窖方向。”
冰窖？郭宗训眼神一凝。冰窖在宫廷深处，平日除了管理冰块的太监，少有人去。王继恩这个内侍省都知，没事跑去冰窖做什么？还是在接到赵光义密信之后？
寒意掠过心头。赵光义和赵普果然没闲着。
“继续盯死王继恩！查清楚他接触了冰窖的什么人，动了什么东西！”
郭宗训声音冷冽：
“另外，赵光义那个在尚食局的亲戚，也给我盯紧了！还有，从今日起，我宫中的所有饮食，包括母后那边的，都要加派人手暗中监察，尤其是水源和从尚食局送来的东西！让周审玉挑几个绝对可靠、懂些药理的侍卫参与此事。”
“是！老奴明白！”
陈德肃然应命。
郭宗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和一丝后怕。好险！若不是自己提前让武德司盯紧了王继恩，真不一定能发生什么。
他回头，望一眼柔仪殿的方向。殿内，那个清冷如雪的小小身影，或许还在安静地用着膳。
符太华……这个未婚妻，看来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不过眼下，顾不得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