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
小符皇后从郭荣的寝宫回转,脸上还带着疲惫。踏入正殿,却只见符太华一人安静地坐在方才的绣墩上,面前的膳桌已被宫人撤去,换上清茶。
“咦?训儿呢?”小符皇后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
符太华闻声起身,行礼后,声音清淡无波:
“回娘娘,梁王殿下言有政务亟待处理,已先行离去了。”
“政务?”
小符皇后愣了一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低声嗔道:
“这小魔王……他能有什么要紧政务?分明就是找借口开溜!”
她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参茶,目光落在符太华那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心里又嘀咕起来:不对啊……太华这孩子,模样生得这般好,性子虽清冷些,却也端庄知礼,怎么看都是个极出色的。
训儿那孩子平时也算机灵,怎么见了太华,反倒跑了?难道……是没瞧上眼?还是害羞了?
不行不行!小符皇后暗自下了决心,回头得寻个机会,好好探探训儿的口风。这桩婚事,可是陛下亲自定下,关乎国本,也关乎训儿未来的臂助,可不能由着孩子性子胡来。
况且,她是真挺喜欢符太华这孩子的,沉稳大气,比宫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强多了。
符太华又陪着小符皇后说了会儿话,回答了一些关于路上见闻、家中长辈安好的问题,言辞简洁,态度恭谨,但始终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便起身告辞。
小符皇后心中不舍,拉着她的手温言挽留:
“时辰尚早,不多坐一会儿?晚膳就在宫里用吧,尝尝宫里的手艺。”
符太华微微屈膝,婉拒道:
“谢娘娘厚爱。只是初来汴京,家中尚有诸多琐事需安置打点,祖父也叮嘱过,不可过多叼扰娘娘。改日太华再入宫向娘娘请安。”
见她态度坚决,理由也充分,小符皇后不好强留,只得吩咐宫人备好车驾,又赏了几匹时新的宫缎和几样精巧玩意,亲自将她送到殿门口,目送她在老仆和侍女的陪同下离去。
直到那小小的、挺直的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小符皇后才轻轻叹口气,转身回殿。心里盘算着,得赶紧把训儿叫来问问。
……
出宫的马车上。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规律声响。方才在皇后面前一直保持着端庄仪态的侍女稍稍放松了些,忍不住小声对闭目养神的符太华笑道:
“小姐,今日可算见到咱们未来的姑爷了?您觉得梁王殿下……如何呀?”
一旁的老仆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符太华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内依然明亮。她想想,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没长大的孩子罢了。”
“啊?”
侍女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个评价。
符太华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补充道:
“就是……不知道暗地里在盘算什么。”
侍女和老仆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小姐您自己也不过八岁,说人家是“没长大的孩子”……这语气怎么听着象个大人似的?
老仆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委婉道:
“小姐,梁王殿下听闻甚是聪慧,陛下和朝臣们都多有赞誉。想来……并非寻常孩童可比。”
侍女也接口道:
“就是就是!小姐您眼高,就算是天潢贵胄,在您眼里,怕也未必能轻易看得上眼呢!”
符太华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嫁人而已,听从祖父与家中安排便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何来‘看得上看不上’之说。”
车厢内一时默然。侍女和老仆都知道自家小姐性子向来如此,清冷自持,对许多事都显得漠不关心。但听到她如此平静地谈论自己的婚姻大事,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唏嘘。
寻常八岁女孩,说到未来夫婿,总该有些害羞或好奇吧?可小姐她……
马车辚辚,驶向符家在汴京的宅邸。车内的少女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
梁王宫,书房。
郭宗训快步走回自己的宫殿,那股在符太华面前微妙的不自在感才彻底消散。他并非讨厌那个小女孩,只是那种完全无法预料的反应,让他这个习惯掌控的穿越者,感到别扭。
“呼……”他坐到书案后,揉揉眉心,将这点情绪抛到脑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周审玉。”
他扬声唤道。
“末将在!”
周审玉应声而入。
“符家在汴京那处酒楼,叫‘月雨楼’是吧?”
郭宗训问道
“你知道它如今生意如何?具体在什么位置?规模怎样?”
周审玉略一思索,答道:
“回殿下,月雨楼位于汴河畔的甜水巷口,地段尚可,是一座三层木楼,后面带个小院。生意……据末将所知,不如樊楼那般车水马龙,但也不算冷清。它家主打的是一些北地风味的菜肴和酒水,有些从河北、甚至辽地弄来的山珍野味,在汴京独此一家,吸引了不少喜好此道的官员和商贾。算是……中等偏上的酒楼。”
郭宗训点点头。位置临河,便于观察往来船只和人员;有三层,视野开阔;有特色,有一定固定客源;生意不温不火,改造起来阻力小,也不易引人注目。确实是个不错的地点。
“好。”
郭宗训吩咐道:
“审玉,你持孤的手令,去找匠师中大夫和司木中大夫,从他们那里,给孤挑几个手艺最好、嘴巴最严、最好是家世清白没什么复杂关系的木工、漆工匠人。记住,是‘借调’,手续办妥,人要可靠。”
周审玉虽然不明白殿下要木匠做什么,但毫不尤豫地领命:
“是!末将这就去办!”
“等等,”
郭宗训又叫住他:
“挑好人后,来拿我画的图,让他们先试着制作几套……嗯,‘特别的器具。所需木料、工具,让两位大夫全力配合。”
“特别器具?”
周审玉更疑惑了,但见殿下没有解释的意思,便压下好奇:
“末将明白!”
周审玉离去后,郭宗训沉吟片刻,又唤道:
“张立,去请陈督领来。”
不多时,陈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陈督领,”
郭宗训开门见山:
“武德司在契丹境内,可有可靠的眼线或情报渠道?”
陈德躬身答道:
“回殿下,北地艰险,契丹宫帐又行踪不定,深入其内核的密探极少,代价亦高。不过,在幽云十六州的汉官、边境榷场的商人、乃至一些与其部落有往来的马贩中,武德司都安插或收买了一些人手。能获取的多是其边军调动、部落纷争、乃至上京一些公开的朝议风向。更机密的消息……恐怕力有未逮。”
郭宗训理解地点点头。这个时代,跨国情报网络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无妨。你将目前能确认的、关于契丹国内局势、主要将领、兵力部署、尤其是其皇帝耶律璟近况的情报,尽可能详细地汇总一份,尽快给孤送来。”
郭宗训吩咐道:
“孤需要知道,眼下这个邻居,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老奴立刻去整理。”陈德应下。
郭宗训指尖敲了敲桌面,又想起一事: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仔细查查。内侍省都知王继恩,他在宫外可有家人?家境如何?或者……他本人或他家人,有没有什么把柄”
陈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殿下的意图——这是要摸清王继恩的底细,查找突破口!他沉声道:
“殿下放心,王继恩并非净身入宫,其家族原在洛阳,后迁至汴京郊外。其父母早亡,有一兄长,早年间似乎与人合伙做过生意,后来……此事老奴会立刻详查!其本人的嗜好、与外界的连络,武德司也在加紧梳理。”
“很好。”
郭宗训满意地点头:
“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看看。此人至关重要,务必查深查透。”
“殿下思虑周全,算无遗策。”
陈德由衷赞了一句,随即肃然道:
“老奴这就去办,定不辱命!”
看着陈德躬身退出的背影,郭宗训轻轻吐出一口气。几条线都安排下去了:商业布局(酒楼、工匠),情报收集(契丹),内部渗透(王继恩)。
眼下,就等明日潘美的到来了。希望这位历史上北宋的开国名将,能否如他所愿,成为自己手中一把利剑。
他顺手拿起桌边碟子里的一块豌豆黄,刚咬了一口——
“殿下!”
张立略显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宫门外值守侍卫传话,说有一位名叫潘美的将军求见,自称是西上阁门副使,奉……奉韩太尉之命,前来拜见殿下。”
潘美?现在?郭宗训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让韩通带话,请潘美明日下午来。现在今天刚过中午。潘美不仅提前来了,而且是主动求见,还打着奉韩太尉之命的旗号?
有意思。
这位潘将军,看来并非被动等待召见之人。他是急于探明自己的意图,还是什么别的意图。
郭宗训放下咬了一口的豌豆黄,用帕子擦了擦手和嘴角,脸上露出玩味笑容。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