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号。
清晨的梁王宫书斋,窗明几净,秋日的阳光通过细密的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
郭宗训早已端坐在书案后,身姿挺拔,小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专注神情。今日上午,是宰相范质为他讲授《尚书》中《洪范》篇的日子。
范质相公学问精深,尤擅经义,讲解时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虽有些古板,却扎实严谨。
郭宗训听得认真,偶尔提出的一两个问题,也都在七岁聪慧孩童的范畴内,既显好学,又不至过于惊人。
范质捻须讲解,心中却难免泛起波澜。眼前这个安静听讲的孩子,与昨日朝堂上那场风暴隐约的中心,真的是同一人吗?
讲学毕,范质合上书本,自有内侍上前收拾。书斋内一时安静下来。
范质看着正低头整理衣袖的郭宗训,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讲课多几分感慨,少了些师长的威严:
“殿下聪慧好学,触类旁通,老臣……甚为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落在郭宗训稚嫩却沉静的侧脸上,终究是没忍住,轻叹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郭宗训听:
“只是……老臣此前,怕是有些……小看殿下了。”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昨日朝堂上,魏仁浦那番疾风暴雨般的弹劾,背后若没有眼前这位小殿下若有若无的推动,恐怕很难直击赵匡胤要害。
郭宗训整理衣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些许歉意。
他没有装傻充愣,也没有否认,只是迎着范质复杂的目光,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范相谬赞了。我虽年幼,行事或有孟浪不当之处。前日随魏相巡视,见百姓疾苦,军士跋扈,心中激愤,回宫后便多与父皇和魏相说了几句……未曾想,竟引出这般风波。若有搅扰朝局、令范相为难之处,还请范相海函。”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承认自己是起因,但将主要行动推给魏仁浦和皇帝,姿态放得不高。
范质看着他不闪不避的眼神,听着这番滴水不漏又隐含锋芒的话,心中那点疑虑和愠意,竟不知不觉消散大半,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摆摆手:
“殿下言重了。整肃军纪,本是朝廷应有之义。魏相持正敢言,亦是尽忠职守。老臣……只是感慨世事无常,殿下天资卓绝,非常人可比。”
他没有再深究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这位小梁王既然已经展现远超年龄的心智和手段,再将他当作普通孩童对待,便是愚蠢。
范质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分寸。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宰相袍服,对着郭宗训躬身一礼:
“今日讲学已毕,老臣告退。殿下若有疑问,可随时召老臣入宫。”
郭宗训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还礼,亲自将范质送到书斋门口,态度恭谨如初:
“有劳范相教悔,小子定当用心研读,不负范相期望。”
看着范质那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郭宗训脸上的恭谨缓缓收敛,恢复沉静。
范质的态度,在他预料之中。这位老成持重的宰相,或许不会成为他积极的助力,但只要不成为阻碍,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或略作倾向,便已足够。
“古代甘罗十二岁拜相……”
他低声自语一句,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他转身回到书斋,刚坐下不久,周审玉便在门外禀报:
“殿下,韩太尉携其长子韩微,已在殿外候见。”
“请他们进来。”
郭宗训端正坐姿,脸上重新带上符合亲王身份的表情。
韩通今日未着甲胄,穿一身深紫色武将常服,腰悬玉带,显得英武不失稳重。
他身旁跟着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少年,身形比同龄人略显瘦削,最重要的是,他的背脊确实有些微的佝偻,并非严重残疾,却足以让他在挺直腰板的武人之子中显得突兀。
这便是韩微。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眼神清澈沉静,行走间虽有遐疵,却步履从容,并无寻常身体缺陷者常见的自卑或闪躲之色。
父子二人显然都有些紧张,尤其是韩通。他虽然奉旨格杀王彦升,算是立了一功,但面对这位近日在朝堂掀起波澜、又突然召见自己的梁王,心中难免惴惴。
上次要护卫的时候,他真把这位当成幼童,现在可真不敢。
韩微则微微垂着眼帘,看似恭顺,实则目光低垂间,已将书斋内的陈设、以及书案后那位小亲王的神态,尽收眼底。
“臣韩通,参见梁王殿下!”
父子二人齐声行礼。
“韩太尉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郭宗训的声音清亮温和,带着孩童特有脆嫩,他目光落在韩通身上,赞道:
“太尉昨日雷厉风行,为朝廷除一巨恶,辛苦了。”
韩通连忙躬身: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郭宗训笑笑,目光转向他身旁的韩微,带着欣赏:
“这位……便是太尉的长公子,韩微?”
韩通侧身介绍:
“正是犬子韩微。微儿,还不快重新见过殿下。”
韩微再次躬身,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学生韩微,拜见梁王殿下。”
“免礼。”
郭宗训仔细打量他一下。正如情报所说,韩微背有微驼,但其神情坦然,目光清澈,并无丝毫畏缩之态,反而给人沉静内敛的感觉。
郭宗训心中暗暗点头。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仿佛闲聊:
“孤听说,韩公子如今在宫内的闲职?”
韩通心中一动,不知殿下何意,谨慎答道:
“回殿下,犬子自幼好读书,不喜武事,身子骨也弱些,故只在宫里挂了尚食副使的职,领份俸禄,平日多在府中读书。”
“哦?读书好。”
郭宗训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直视韩微,脸上那点随意瞬间收敛,语气带上些许意味:
“既是读书明理,胸怀韬略,挂个虚职未免可惜。孤近日觉得身边缺少一个能参详文墨、协理些许杂务的妥当人。韩公子气度不凡,见识想必也不俗……”
他顿了顿,看着韩微微微抬起的、带着讶异的眼睛,缓缓说道:
“不知韩公子,可愿屈就,来做孤的……记室参军?”
记室参军!
王府属官,品级不高,却是贴身近臣,掌管文书机要,参与谋划,地位清贵,是心腹之选!
对于一个并无功名、且身有微瑕的少年来说,这就是破格提拔!
韩通愣住了,猛地看向儿子,又看向郭宗训,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带儿子来,原以为只是殿下好奇一见,最多勉励几句,怎会直接授予如此重要的职位?
韩微也是心头剧震,但他很快压下惊讶,抬起头,迎向郭宗训的目光。在那双孩童眼眸中,他看到的不是施舍怜悯,而是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沉稳:
“殿下不弃微末,擢拔于草莽。韩微虽才疏学浅,体有残缺,然蒙殿下如此看重,敢不竭尽驽钝,效犬马之劳?微,愿为殿下驱使!”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激动,只是郑重地接受这份恩典。
郭宗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错,宠辱不惊,应答得体,是个可造之材。
“好!韩公子请起。”
郭宗训抬手虚扶,又看向犹在震惊中的韩通:
“韩太尉以为如何?”
韩通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
“犬子能得殿下青眼,是他的福分!只是……他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
“诶,太尉过谦了。”
郭宗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孤看韩公子甚好。此事便这么定了。稍后孤会让人将文书送到府上。”
韩通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徨恐,连忙谢恩:
“臣……谢殿下恩典!”
郭宗训点点头,仿佛做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话题又是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上点苦恼:
“对了,韩太尉,孤最近读史读经,总觉得……光看这些圣贤道理,似乎还不够。父皇常说,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但治天下,也需知兵事,明武备。孤……也想学学兵法战阵之类的东西。”
韩通闻言,心中又是一凛。殿下这是……要开始接触军务了?他谨慎答道:
“殿下有此志向,实乃朝廷之福。兵法韬略,确为安邦定国之要。不知殿下是想寻哪位宿将,或是翰林院的学士来讲授?”
郭宗训摇摇头,小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
“宿将们军务繁忙,翰林学士们又多是纸上谈兵……孤听说,西上阁门副使潘美,今年三十有四,正值壮年,不仅勇武过人,早年随父皇征战时,也曾出谋划策,颇有韬略。且他近年多在京中,熟悉禁军事务……孤觉得,他来教孤,或许正合适。”
潘美!西上阁门副使!东西上阁门是宫廷禁卫的内核机构之一,直接听命于皇帝,地位特殊。潘美此人,韩通也知道,确实是员难得的文武双全的将领,且出身不算太高,与各方牵扯不深。
明面上牵扯不深而已。
殿下点名要他……
韩通面露难色,实话实说:
“殿下,东西上阁门副使……乃陛下亲卫近臣,非寻常将领。其调动讲学,恐需陛下亲自下旨……”
他话没说完,就见郭宗训脸上的苦恼神色消失了,眼神平静。那眼神让韩通心头猛地一跳,后面的话竟然有些说不下去。
郭宗训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却没了刚才那点孩童式的商量口吻,反而带上笃定:
“哦?需要父皇下旨吗?”
他轻轻重复一句,随即笑笑,那笑容让韩通莫名有些压力。
“那……就不必劳动父皇了。”
郭宗训语气轻快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韩太尉,你直接给潘副使带个话吧。就说孤觉得他不错,想请他明日下午,来梁王宫一趟,陪孤……说说话,聊聊禁军操练、城防布置这些趣事。这总不需要父皇下旨了吧?”
换个说法,不是请教兵法,就是聊天,聊的还是禁军操练、城防布置!这其中的意味,韩通岂能不懂?
这是要绕过正式程序,直接与潘美创建联系。
韩通额头微微见汗。他看着郭宗训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迟疑和按规矩办事的回答,或许在殿下眼中,显得有些……不够聪明?
他没有再傻到去问殿下可有陛下授权这种蠢问题。殿下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有其底气。自己若再推三阻四,恐怕就要错失良机,甚至引起殿下不满。
他当即抱拳,沉声应道:
“是!臣明白了!臣今日便去寻潘美,将殿下的话带到!”
郭宗训脸上的笑容真切些,点点头:
“有劳韩太尉了。”
接下来,又是一些寻常的寒喧,询问韩通家中情况,勉励韩微安心任事等等。气氛比刚进来时轻松了不少,但韩通心中的波澜却久久难平。
约莫一炷香后,韩通父子告退。郭宗训依旧客气地将他们送到书斋门口。
走出梁王宫,被秋日微凉的阳光一照,韩通才感觉后背有些汗湿。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中感慨万千。
“父亲。”
身旁的韩微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淡淡笑意。
韩通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恩?怎么了?”
韩微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明亮:
“儿子只是觉得……这位梁王殿下,当真……不简单。”
韩通深以为然,点头叹道:
“那是自然。龙生龙,凤生凤,陛下的种,能差到哪里去?”
韩微却摇摇头,笑容有些微妙:“父亲只说对了一半。”
“哦?”韩通不解,“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个看法?”
韩微放慢脚步,与父亲并肩而行,声音压低,却清淅入耳:
“其一,殿下看儿子的眼神……与常人不同。”
他指了指自己微驼的背脊:
“儿子这体态,走在街上,或入官场,所见目光,好奇者有之,怜悯者有之,鄙夷不屑者亦不少。此乃世情常态。然方才殿下看儿子时,眼神清澈平和,无好奇,无怜悯,更无鄙夷。仿佛……儿子与常人无异,甚至,他看到的更多是儿子这个人,而非这身皮囊与遐疵。”
韩通一怔,仔细回想,似乎确是如此。他当时注意力全在殿下突然授予官职上,倒没留意这个细节。
“也许是殿下函养好,善于掩饰?”
韩信道。
韩微再次摇头,眼中闪过瑞智光芒:
“非是掩饰。父亲,你仔细回想,方才在书斋内,面对殿下时,你可曾有一刻觉得……你是在和一个七岁的孩童交谈?”
韩通猛地停住脚步,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经儿子这么一提醒,他才恍然惊觉!是啊!
从殿下开口问他开始,到谈论潘美,那种语气神态、、乃至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哪里象一个七岁孩子?分明是一个心思深沉手段老练的上位者!
“殿下之前,在陛下和朝臣面前,或许还保留了几分孩童稚气。”
韩微继续分析,语气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但今日,尤其是在与我们父子单独相处时,那份刻意保留的‘稚气’几乎消散殆尽。这说明什么?说明殿下要么是觉得无需在我们面前伪装,要么……就是有意要向我们展露其真实的一面,以示诚意与威慑。”
韩通听得心头震动,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惊异。这小子……观察竟如此入微,心思缜密!
不愧是老子的种。
韩微看着父亲惊讶的表情,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点捉狭:
“其二,儿子方才笑,也是在笑父亲。”
“笑我?”
韩通一愣。
“是啊,”
韩微笑道:
“父亲平日性情刚直,有一说一,最重规矩。方才殿下提及潘美,父亲第一反应便是‘需陛下下旨’,此乃父亲本色。但殿下只反问了一句,父亲便立刻改口,应承下来,甚至没再多问半句……这在往日,可是少见。可见,殿下虽年幼,其威仪气度,已能让父亲这样的宿将,下意识地收敛锋芒,顺势而为。”
韩通老脸一红,被儿子点破,有些挂不住,佯怒道:
“好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敢笑话起你老子来了!找打是不是?”
说着作势要拍韩微的后脑勺。
韩微笑着躲开,眼神却更加明亮,低声道:
“父亲,殿下此举,一石三鸟。既收儿子为近臣,将韩家绑在他的船上;又通过父亲去接触潘美,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了东西上阁门;更借此机会,向父亲,也向儿子,展示了其绝非池中物的心志与手段。这位殿下……不凡啊。”
韩通收回手,脸上的佯怒之色渐渐褪去,化为凝重。他望向前方宫墙夹道的尽头,沉默片刻,缓缓道:
“微儿,既然殿下给了你这个位置,给了韩家这个机会……你便好好做,用心做。为父是武将,有些事看得不如你清楚。但为父知道,为人臣子,忠君之事。”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王彦升就是前车之鉴。赵匡胤……未必是良木。这位小殿下,或许……真能给我们韩家,给这大周,带来点不一样的将来。”
韩微感受着父亲手掌传来的温度力量,郑重点头: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只是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秋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梁王宫的书斋窗口,郭宗训静静立于帘后,目送着韩通父子远去的背影,小小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棋盘之上,又落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