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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转变(1 / 1)

秋日清晨,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尽。汴京东门“朝阳门”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开启,露出城外官道和远处田野萧索的轮廓。

进出城的人马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行脚的商旅,来来往往。

一辆青篷马车,在两骑略显风尘仆仆的家丁护卫下,悄然驶近城门。马车朴素无华,甚至有些老旧,与寻常商贾车辆无异。车帘低垂,隔绝内外视线。

马车在距离城门尚有百步的一株老槐树下停住。车帘掀开,已经换上一身寻常武官便服、未着甲胄的杨光义探身出来。他面色沉静,昨夜愤怒似乎已经不在。他目光扫过城门方向,又看向一旁。

那里,石守信早已牵着马等侯,同样是一身便服,神情复杂,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大哥。”

石守信迎上前,声音有些沙哑。

杨光义跳下马车,拍拍车辕,对车夫道:

“老李,往前走一段,到前面茶寮处等我。”

车夫应一声,吆喝着马匹,咕噜噜地向前驶去,在官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

见马车走远,周围也无甚紧要行人,杨光义才转过身,看着石守信,咧了咧嘴,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还是老三你聪明,知道老子今天就会滚蛋。”

石守信苦笑:

“大哥说要明日走,我便猜你定是今日。你这脾气……哪里忍得了一夜。”

杨光义叹口气,走到老槐树下粗糙的树根处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石守信默默过去坐下。

晨风吹过,带着凉意和远处田野的土腥气。两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官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老三,”

杨光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清醒:

“咱们兄弟当初,为什么铁了心跟着老二?除了战场上的过命交情,除了义社那碗血酒,心里头……是不是还藏着点别的念想?”

石守信看向他,没说话。

杨光义自顾自说下去,目光有些放空:

“因为咱们不瞎,不傻。陛下龙体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一旦……一旦陛下真的龙驭上宾,坐上那个位置的,是个七岁的娃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咱们这些人,提着脑袋跟着陛下打天下,好不容易混到如今的位置,手握一些兵权,在汴京城里也算个人物。可一个七岁的小皇帝上台,他懂什么?他背后那些文官、太后、外戚,会怎么看待咱们这些手握刀把子的粗胚?削权?夺职?找个由头打发到边地?甚至……鸟尽弓藏?”

“咱们怕啊!”

杨光义的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又猛地压下去:

“所以,当老二露出那么点意思,当义社兄弟们心照不宣地聚拢在他身边时,咱们就顺水推舟了。为什么?因为老二要是能更进一步,咱们这些跟着他起家的兄弟,就是从龙之功!泼天的富贵!世袭的爵位!手里的兵权不仅能保住,说不定还能更大!”

石守信默默点头。这些话,是他们“义社”内核圈子里从未明说,却彼此心知肚明的潜台词。

乱世武将,所求无非如此。

杨光义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苦涩笑容:

“可老三,这事……是咱们想简单了。把老二推上去,咱们就能高枕无忧?咱们把他当好兄弟,他上了那个位子,还会把咱们当好兄弟吗?”

他转过头,盯着石守信的眼睛,目光锐利:

“你有没有想过,等老二真坐上那个位置,咱们这些曾经帮他黄袍加身、手握兵权、知道他太多不得已和秘密的好兄弟,在他眼里,会变成什么?”

石守信身体微微一僵。

“是功劳,也是威胁!”

杨光义的声音冰冷:

“咱们今天能为了荣华富贵把他扶上去,明天咱们手下的将领,会不会也为了荣华富贵,把他卖了,再去扶咱们?老二……他会不会这么想?他坐在那个孤零零的龙椅上,看着咱们这些掌握重兵的兄弟,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象是一盆冰水,浇得石守信通体生寒!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深思过!

一直以来,他都沉浸在“从龙功臣”、“共享富贵”的幻想中,却忽略帝王猜忌!

“如果……如果老二真的这么想了,”

杨光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锤在石守信心上:

“他会怎么对我们?不一样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或者是……寻个由头,一个个收拾干净,换上没有拥立之功只能依附于他的新人?”

石守信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杨光义描绘的场景,并非不可能,历史上彼彼皆是!

其实正史上的赵匡胤也是这么做的,随后不到一年时间,就杯酒释兵权,不过没有赶尽杀绝,荣华富贵还是给的。

杨光义拍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劝诫:

“老三,听大哥一句劝。别冒这么大风险了。咱们当初跟着老二,是想求个富贵安稳,不是想把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押上去,赌一个帝王那点不可靠的念旧情。”

他望向汴京城内巍峨的宫阙方向,眼神复杂:

“那个小梁王……你也看到了,不是个省油的灯。老二和他,有的斗呢。让他们斗去吧。你就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指挥使,握紧你该握的兵权,别轻易站队,也别再掺和那些要掉脑袋的。把自己折进去……不值当。”

这番话,是杨光义在离京前,能对这个关系不错的三弟,说的最掏心窝子的话了。是警告,也是抉别前的最后一点善意。

石守信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昨日杨光义被贬的刺激,加之今日这番剖析,彻底打破他心中对赵匡胤最后那点幻想。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重压抑之际——

一个略带清亮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杨大哥今日便要离京,怎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若不是小弟恰好路过,岂不是连送别都赶不上了?大哥莫非……还在怪罪我大哥?”

杨光义和石守信同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赵光义不知何时,已带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虎头虎脑、正四处张望的男孩,站在了几步开外。那男孩正是赵匡胤和赵光义的幼弟,赵匡美。

赵光义脸上带着温和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但杨光义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他故意提前一日、低调离京,连大多数“义社”兄弟都瞒着,只被石守信猜中。

赵光义怎么可能“恰好路过”?还带着赵匡美?这分明是早就得到消息,特意来堵他的!自己府上……果然有赵家的眼线!而且恐怕不止一个!

一瞬间,昨夜对赵匡胤那点基于“兄弟情义”的复杂情绪,烟消云散。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随即挤出一个同样虚假无比的笑容,站起身,拱手道:

“原来是光义和三弟(指赵匡美)!哎呀,何劳你们亲自来送!为兄……为兄只是不想劳烦兄弟们,徒增伤感。陛下降旨,让我即日赴任,岂敢耽搁?至于怪罪点检……绝无此事!点检对我有知遇之恩,此番是我御下无方,连累点检,心中只有愧疚,岂敢有半分怨望?点检闭门思过,亦是为我所累,我……我实在是惭愧无地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勉强挤出几点,将愧疚忠臣和体谅上官的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赵光义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不见底,上前扶住杨光义的骼膊:

“杨大哥言重了!大哥在府中亦深感愧疚,觉得未能护住杨大哥,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来送送。大哥说,延州虽远,却是边塞要地,团练使之职看似闲散,实则是陛下对大哥的磨练与倚重。望大哥在边关保重身体,恪尽职守,他日必有再聚之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虚情假意,客套寒喧,听得一旁的石守信胃里一阵翻腾。赵匡美则明显对这些大人的虚伪对话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有节奏的马蹄銮铃声响由远及近。只见一支约莫十馀辆马车、数十骑护卫组成的车队,正从官道另一头缓缓行来,车马装饰虽不极度奢华,却透着一股内敛的贵气,护卫骑士个个精悍,马匹神骏。

车队前方,有骑手高擎着一面青色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古朴的“符”字。

守城的兵卒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只是验看了一下领头骑士递上的令牌,便躬敬地挥手放行,甚至没有过多盘查车队。

赵匡美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车队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的窗帘,不知是因为颠簸,还是车内人有意无意,掀开了一角。

就在那一瞬间,赵匡美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女侧影,肌肤如玉,在晨光中仿佛泛着清冷的光泽。她似乎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象是琴匣。

惊鸿一瞥。

赵匡美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掀开一角的车窗,直到马车驶入门洞,窗帘垂下,隔绝视线。

他只觉得心里好象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慌,又有点……莫名的好奇和悸动。那个小姑娘……真好看,像画里的人,又象……像冬天里第一场雪,清清冷冷的。

“是符家的车队。”

赵光义的声音将赵匡美拉回现实。他也注意到了那面“符”字旗和车队的规格,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符家……这么快就到了?看来,是那位未来的梁王妃到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目光扫过杨光义和石守信。符家女入京,与梁王定亲,这是皇室在进一步巩固与外戚将门的关系,也是对朝局释放的又一个信号。

杨光义此刻哪有心思关心什么符家女,他只想尽快离开。他连忙顺着赵光义的话头,又假惺惺地客气了几句,便拱手告辞:

“光义,三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为兄这就启程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杨大哥一路保重!”赵光义拱手还礼,笑容依旧。

杨光义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前方等侯的马车,脚步略显匆忙。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走!”他沉声对车夫道。

马车缓缓激活,沿着官道,向着东北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秋日清晨的薄雾与尘土之中。

石守信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笑容温润的赵光义和还在发呆的赵匡美,心中那团乱麻,更乱了。

赵光义目送杨光义的马车消失,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幼弟,拍了拍他的头:“匡美,看什么呢?该回去了。”

他又对石守信笑了笑:“石三哥,一起回城?”

石守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

三人各怀心思,转身向城门内走去。赵匡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符家车队消失的街道方向。

……

符家车队中间那辆青帷马车内。

车厢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方才惊鸿一现的少女——符太华,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她已将怀中的琴匣轻轻放在身侧,那的确是一张古琴。

她容颜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但那双眸子却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全然不似寻常八岁孩童的灵动好奇。

坐在她对面的侍女,倒是通过车窗缝隙,看到了刚才槐树下告别的几人,尤其是赵光义那看似温和却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容。她小声对符太华道:

“小姐,方才城门边那三个人,看衣着气度,不象寻常百姓,尤其是那个年长些、说话的青年,眼神……有点深,看起来很不寻常的样子。咱们初来汴京,还是多留心些好。”

符太华闻言,只是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了颤,没有接话,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移动,仿佛侍女没开口一样。

她的沉默,并非木纳,而是近乎漠然的清冷。侍女早已习惯自家小姐这般性子,知道她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只是不愿多言,便也不再絮叨。

马车微微颠簸着,驶过汴京城初醒的街道。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一直沉默望着前方虚空处的符太华,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却没什么起伏,如同玉石轻击:

“常嬷嬷。”

坐在她身侧另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眼神精亮的老妇立刻微微倾身:“小姐,老奴在。”

符太华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问道:“姑母(指小符皇后)……平日喜欢些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周全思虑:

“第一次见面,晚辈……不可空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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