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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查问(1 / 1)

秋日的阳光通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从东阁通往梁王宫的漫长宫道上,少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清冷。

郭宗训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在宽大的亲王袍服下显得有些不甚协调,但步履却异常沉稳。

新晋效忠的武德司督领太监陈德,落后他半步,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随,脚步轻盈无声。

宫道两旁值守的禁军甲士,见到梁王殿下,纷纷躬身行礼,目光掠过后面那位深紫色宦官服色的陈德时,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能在宫中穿这个颜色、且跟在梁王身后如此近的内侍,绝非寻常人物。

走出一段距离,周围渐渐僻静。郭宗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的清亮透着随意:“陈督领,你跟着父皇,有多少年了?”

陈德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恭谨,毫无波澜:

“回殿下,老奴是显德元年蒙陛下简拔入侍,早些时候,便跟随陛下身边,至今已十年有馀。”

十年有馀……差不多是郭荣登基前几年就提拔起来的。

能在多疑且雄才大略的父皇身边执掌武德司这样的隐秘力量,其忠诚和能力,毋庸置疑。

郭宗训点点头,没有再问。宫中旧事,尤其是涉及父皇身边近臣的,问多了反而不美。

陈德见郭宗训沉默,也没有主动说话,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静默,仿佛一尊会移动的石象。这是伺奉帝王养成的分寸感。

郭宗训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宫墙上的斑驳痕迹,心中却在快速盘算。获得了武德司的效忠,相当于瞬间拥有了一个复盖京城的隐秘力量。这力量必须尽快用起来。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陈督领,武德司如今在汴京城内,能动用的,有多少人手?”

陈德几乎没有尤豫,低声答道:

“明暗桩子,连同行动的好手,约在八百之数。若遇急事,外围可临时调动的眼线、力夫之流,或可再翻一番。人手多散布于三教九流、各衙署底层、军营外围以及……一些高门大户的仆役之中。”

八百内核,加之外围眼线,这规模已经相当可观!而且渗透范围极广!郭宗训心中一定。

这比他之想要依靠“风林火”和城外少年营搭建的稚嫩网络,不知强了多少倍。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经验丰富,行事老辣,且有着皇家密探的正式身份和资源渠道。

不过这种机构,还是得自己创建才更得力。

有时间,让他们帮忙训练一下自己的皇城司。

他正思索着如何有效运用这股力量,旁边的陈德却仿佛看出他内心的跃跃欲试,忽然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梁王殿下,陛下……在让老奴跟随时,特意交代了一句话。”

郭宗训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

陈德垂着眼帘,缓缓说道:

“陛下说……告诉训儿,放手去做,他如今是梁王,未来的天子。只要朕还在一天,这天,就塌不下来。让他……不必过于束手束脚。”

不必过于束手束脚!

郭宗训心头一震,随即,一股释然涌上心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原来……父皇什么都知道,这番话,是在告诉他:天塌下来,有父皇顶着!

郭宗训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心中那块枷锁,这一刻松动了。是啊,既然父皇都已默许甚至鼓励,自己又何必再象之前那般小心?

该让父皇,也让那些暗中窥视的家伙,好好看看,他郭宗训,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脚步也轻快几分。走到一处宫苑拐角,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德,脸上带着认真:

“陈督领,既然父皇让孤随意施为,那孤就不客气了。眼下,你可有什么紧要的消息,或可用的线索,说与孤听听?”

他没有直接下命令,而是先询问。这是对陈德能力的考校。

陈德略一沉吟,低声道:

“确有一事,或对殿下有所助益。兵部侍郎窦仪,其老母沉疴已久,近日病情加重,太医院诊断,需一味辽东所产的雪蛤为药引,方可续命。然此物稀有,年内贡品已无存馀,市面难寻。窦侍郎事母至孝,为此多方奔走,忧心如焚。”

兵部侍郎窦仪?郭宗训脑中飞快搜索关于此人的历史记忆。印象不深,似乎在后周至宋初的官员中不算特别显眼,但能做到兵部侍郎,绝非庸才。

更重要的是,事母至孝这个品性,在这个时代是极大的加分项,容易博取名声和同情。若能施恩于他……

陈德继续道:

“武德司在辽东有些微末渠道,恰巧……存有几对上好的雪蛤。若殿下此时赠予窦侍郎,一则救人危难,彰显殿下仁孝之心;二则可结好窦侍郎,此人于兵部掌管军械粮秣文书,虽不直接统兵,却位置关键,人脉亦广;三则此事传扬出去,亦是一段梁王仁德,体恤臣工的佳话。”

一箭三雕!郭宗训心中暗赞。陈德不仅情报准确,连后续如何操作、能带来什么好处都考虑到了。果然是父皇精心挑选给自己的人。

“此事甚好。”

郭宗训当即点头:

“就按陈督领说的办。以孤的名义,将雪蛤秘密赠予窦侍郎,言辞务必恳切,只说偶得此物,闻其母病,特赠之,盼其母早日康复。。”

“是,老奴明白。”

陈德应下。

郭宗训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一事,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停下脚步:

“对了,陈督领,还有一事需劳烦你。”

“殿下请吩咐。”

“派人去韩太尉府上载个话,就说孤……有事想请教他,看他何时方便,请他来梁王宫一叙。记住,是请教,态度要躬敬。”

郭宗训特意强调了“请教”二字。

召见韩通?陈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韩通今日刚奉旨格杀王彦升,立下大功,风头正劲,且明显与赵匡胤并非一路人。殿下此时召见,用意不言而喻。他躬身道:

“是,老奴立刻去办。”

……

宰相王溥府邸,会客厅内。

气氛与方才赵普初到时已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王溥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僵硬,那只拍在窗框上的手,还微微颤斗着。他胸口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赵普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却已恢复了最初的“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他看着王溥剧烈反应的背影,心中非但不慌,反而更加笃定。

他赌对了。

“主少国疑”这四个字,对于这位丞相来说杀伤力太大。

王溥的震怒,恰恰证明这四个字戳中了他的要害。震怒之后,便是恐惧,是权衡,是……妥协。

果然,沉默良久,王溥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怒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疲惫。他走回座位,没有看赵普,而是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仿佛那茶水里有什么玄机。

他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听在赵普耳中,不啻于仙乐。

“赵书记……”

王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沉重:

“老夫为官数十载,历经数朝,亲眼目睹这天下……分合动荡,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士人彷徨。好不容易,太祖、陛下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大周之些许气象。”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屋顶:

“老夫平生所愿,不过是辅佐明主,致君尧舜,天下靖平,海晏河清,让我华夏子民,少受些战乱之苦,让这文明教化,得以延续传承。”

他看向赵普,眼中再无锐气,只有忧虑:

“你方才所言……主少国疑……唉,这四字,实乃是动荡之源啊!”

“天下……实在是不该,也不能……再动荡下去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却重若千钧。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为了“天下不再动荡”,为了“文明延续”,有些事情,或许可以变通,有些选择,或许……不得不做。

赵普心中大定,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撬开缝隙。他没有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神色更加恭谨,甚至带着几分“同忧”的沉重,躬身道:

“王相忧国忧民,心怀天下,晚生感佩万分!正因不忍见天下再陷动荡,黎民再遭涂炭,点检与晚生,才希望能与王相这样的社稷栋梁同心协力,未雨绸缪,共保大周江山稳固,延续世宗陛下之盛世基业啊!”

他将赵匡胤的目标,巧妙地包装成了共保大周江山稳固,听起来冠冕堂皇。

王溥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听这些漂亮话。他重新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明了一些。

“流言之事……”

王溥缓缓道:

“老夫会寻机向陛下提及,建议有司详查,以安人心。然,朝廷自有法度,如何查,查到何处,非老夫一介宰相所能左右。赵书记……当明白其中分寸。”

这是答应帮忙推动调查。

赵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连忙深深一揖:

“王相深明大义,处事公允,晚生与点检铭感五内!一切自有法度,晚生明白!绝不敢让王相为难!”

王溥看着他躬敬的样子,心中却无半点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今日与赵普这番对话,自己已经踏出危险的一步

“若无他事,赵书记……请回吧。”王溥疲惫地闭上眼睛,下了逐客令。

赵普识趣地再次行礼:“晚生告退,王相保重身体。”

……

太尉、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府邸。

比起王溥府的雅致,张永德的太尉府显得更加恢弘大气,但也多了几分武将府邸特有的硬朗和肃杀。演武场、兵器架、乃至廊下悬挂的兽皮弓矢,无不彰显著主人的身份。

后堂暖阁内,张永德正拿着一份拜帖,饶有兴致地看着。拜帖落款,赫然是“殿前司虎捷左厢都头刘廷让”、“殿前司龙捷右厢副头刘守忠”。

“刘家兄弟?”

张永德轻轻将拜帖放在桌上,端起参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

“这才半天功夫……赵匡胤手下的人,就急着来拜别的山头了?啧啧,人心啊,真是有趣。”

他倒是觉得有些好笑。王彦升死,杨光义贬,赵匡胤闭门,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本就是官场常态。

只是没想到,这“猢狲”散得这么快,这“众人”推得这么急。看来,赵匡胤这次受的打击,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这对一直冷眼旁观的张永德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请他们到西花厅。”张永德吩咐管家,“上好茶,就说本太尉更衣后便到。”

“是。”

……

太尉府外,刘守忠有些不安地搓着手,看了看身边神色凝重的兄长刘廷让,低声道:

“哥,咱们……咱们这样直接来拜见张太尉,是不是……不太好啊?赵二哥那边……”

刘廷让年长几岁,面相也更为沉稳,闻言瞥了弟弟一眼,语气低沉:

“不好?有什么不好?王彦升的脑袋现在估计还在盐铁巷墙上挂着!杨大哥已经被一纸调令打发到延州喝风去了!赵二哥……他在朝堂上可曾为杨大哥说过一句话?可曾保下王彦升一条全尸?”

他越说声音越冷:

“赵二哥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闭门思过一个月!一个月后出来,这殿前司还是不是他说了算都难讲!咱们兄弟跟着他,是求个前程,不是给他陪葬的!”

刘守忠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刘廷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稍缓:

“守忠,哥不是教你做忘恩负义的小人。但咱们也得为自己,为家里老小想想。张太尉是什么人?那是太祖爷的女婿!是陛下的姐夫!资历、威望、实力,哪一样不比赵二哥更硬?”

“只是这些年陛下……有意无意压着罢了。如今赵二哥势颓,咱们主动靠过来,多个靠山,多条路,心里也安稳些。这不叫背叛,这叫……识时务!”

他望着太尉府那气派的大门,眼中闪过决绝:

“走吧,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见了张太尉,机灵点。”

兄弟二人正正衣冠,压下心中忐忑,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入这座代表着大周军方另一极权力的府邸。

西花厅内,茶香袅袅。张永德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常服,端坐主位,看着被引进来的刘氏兄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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