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内,肃杀紧张的朝会气息早已散去,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汤药苦涩味。
其他大臣都已退去,偌大的殿堂显得空旷。郭荣半倚在龙床上,脸色疲惫,病痛折磨和心力消耗,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虚弱。
但那双眼睛,在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郭宗训时,却依旧明亮,蕴含着复杂情绪。
郭宗训规规矩矩地站在床榻边,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些许孩童的稚气,但眼神清澈平静,并无寻常孩童的兴奋。
郭荣缓缓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抬起来,轻轻摸摸郭宗训的头,动作很轻,带着慈爱。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半晌,声音略带沙哑地开口:
“训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方才……父皇没有如你所料,直接‘收拾’掉赵匡胤,反而只是罚俸禁足,你是不是……心里有些失望,有些不开心?”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语气却温和,带着考校意味。
郭宗训抬起头,迎上父皇的目光,小脸上没有任何被看破心思的慌乱,反而认真地摇摇头,声音清亮:
“父皇,儿臣没有不开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继续道:
“如果真因为今天的事,就直接把赵点检……收拾掉,那对朝政,才是百害而无一利。”
“哦?”
郭荣眼中闪过惊奇,身体微微前倾了些,显出兴趣:
“训儿竟能想到这一层?来,跟父皇细说说,为何是‘百害无一利’?”
郭宗训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他,也是在引导他思考。他略一思索,想起后世某位万寿帝君那句着名的比喻,稍加改动,便开口道:
“父皇,儿臣曾听学士讲过江河之理。他说,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之水可灌溉,可通航,养育了两岸万千生灵;黄河之水虽泥沙俱下,却也同样滋养了中原沃土,其水能亦可用于民生。”
他的比喻让郭荣眼神微凝,听得更加专注。
“然而,”
郭宗训话锋一转:
“无论是长江还是黄河,一旦发起水患,改道肆虐,都会造成巨大的灾难,淹没田舍,吞噬人命。”
他看向郭荣,脸上沉静:
“治国用人之道,或可比拟江河。长江水清,如同那些品行高洁、循规蹈矩的臣子;黄河水浊,则似那些虽有遐疵、甚至野心,但确有才干、能办实事的武将。”
“为君者,不能因长江水清而偏用其一,致使河道单一,一旦有事,无其他宣泄之力;也不能因黄河水浊而废之不用,徒失其滋养之力与奔腾之势。当使其各安其道,清者自清以润泽,浊者可控以载物,相生相制,方能保江山稳固,民生安康。”
他最后总结道:
“赵点检或许有其‘浊’处,但其统兵之能、在军中之望,眼下确无人可轻易替代。若因其部属犯罪、其本人或有异心征兆,便骤然以雷霆手段除之,尤如因黄河偶有泛滥之险便强行改道或截断其流,恐会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让其他‘浊流’失去制衡,变得更加不可控。”
“况且,如今北有契丹虎视,南有诸国未平,军中需要稳定。父皇今日处置,既惩戒首恶,敲打主帅,未动摇根本,还提拔韩通将军加以制衡……儿臣以为,此乃老成谋国、权衡利弊之上策。”
一番话,条理清淅,比喻恰当,虽略显稚嫩,却已隐隐触及帝王平衡术的内核。这绝非孩童正常该有的见识!
郭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奇变为欣喜,那是欣慰,他眼中甚至微微有些湿润。
他伸出手,再次摸摸郭宗训的头,这一次,力度稍重,充满骄傲。
“好!好一个‘长江黄河’!好一个‘清浊并用,相生相制’!”
郭荣的声音带着喘息:
“父皇此前……南征北战,忙于国事,竟忽略了你。想不到,我郭荣……竟能有如此麒麟儿!此乃……天命佑我大周啊!”
他虽欣喜,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郭宗训心中了然,自己暗地里那些小动作,父皇恐怕早就知晓,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
今日这番见识,或许才真正让父皇确定了,他这个儿子,不仅仅是聪慧,而是具备继承这万里江山所需的最基本的心性。
郭荣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小脸,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不仅有急智,更有静气;不仅能借势弄险,更能通晓权衡。假以时日……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深沉,仿佛通过眼前的儿子,看到自己即将走到的尽头。
“训儿,”
郭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父皇……会把该铺的路,尽量给你铺好。把能扫清的障碍,尽量替你扫清一些。”
他握住郭宗训的小手,那手掌干燥温热,却有些无力。
“等父皇……离开之后,大周江山,朝堂纷争,还有内外危局……就要靠你自己了。”
这话语中的不舍,让郭宗训心头一颤。他反手握紧父皇的手,用力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眼神坚定。
郭荣看着他,忽然问道:“怕不怕?”
郭宗训几乎没有尤豫,摇摇头,声音清淅有力:
“凡有血性,必有争心。儿臣身处此位,不能怕,也不敢怕。心中若有退路,人便会软弱。儿臣……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
郭荣喃喃重复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是啊,生在帝王家,尤其是幼主,哪里有什么退路?唯有勇往直前!
“好!好一个‘没有退路’!”
郭荣精神似乎都为之一振,他越看这个儿子,越是满意。
他轻轻松开手,对着侍立在龙床阴影处、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老太监陈德招了招手。
“陈德。”
“老奴在。”
陈德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郭荣指着郭宗训,对陈德说道:
“从今日起,你,还有你手下那一摊子事,就都跟着梁王殿下吧。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以后,你的主子,便是梁王。”
陈德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有准备。他立刻转向郭宗训,撩起袍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沉稳而清淅:
“老奴,武德司督领太监陈德,参见梁王殿下!自今日起,老奴与武德司上下,唯殿下之命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德司?!
郭宗训心中剧震!他一直以为“武德司”只是自己根据后世某些机构臆想出来的名字,或者是影卫的某种别称,没想到……它竟然真的存在!
郭荣看着儿子眼中闪过的惊诧,微微一笑,对陈德道:
“陈德,那件事情……你先不必告诉梁王。”
陈德心领神会,垂首道:
“老奴明白。”
郭荣又看向郭宗训,眼中带着期待:
“那是朕……留给你的‘礼物’。等时机到了,陈德自然会告诉你。现在知道,反而无益。”
礼物?一件需要武德司督领太监亲自掌握、连现在都不能告诉自己的“礼物”?郭宗训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敬应道:“儿臣遵命,谢父皇厚赐。”
……
宰相王溥府邸,会客厅。
相较于魏仁浦的刚直、范质的持重,王溥的府邸在三位宰相中最为宽敞雅致,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花木扶疏,显示出主人不仅位极人臣,更懂得享受生活,品味不俗。
赵普在管家的引领下,一路穿廊过院,虽然心中有事,也不禁对这府邸的格局和景致暗自咋舌。
王溥此人,学问渊博,处事圆融,人脉广泛,虽不如魏仁浦锋芒毕露,也不象范质那般德高望重,但其在朝中的潜在影响力和对各方关系的把握,却是另外两位所不及的。
这也是赵普选择他来拜访的重要原因。
在雅致的会客厅稍坐片刻,茶水刚刚奉上,王溥便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常服,面带温和笑容,缓步走进来。
“让赵书记久候了,失礼失礼。”
王溥拱手笑道,态度亲切而自然,毫无宰相架子。
赵普连忙起身,深施一礼:
“晚生冒昧来访,叼扰王相清净,实在徨恐。”
“唉,赵书记乃点检府上智囊,才华横溢,老夫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
王溥示意赵普坐下,自己也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
“不知赵书记今日来访,有何见教?”
他心中其实已有猜测。陛下刚命他主持巡查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军纪,赵匡胤的心腹谋士就找上门来,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赵普放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拱手道:
“王相明鉴,晚生此来,确有一事,想请王相参详,并望王相能施以援手。”
“哦?何事竟需劳动赵书记亲自前来?但说无妨。”
王溥笑容不变。
“晚生是为近日汴京城内……流言而来。”
赵普直接切入主题,目光紧盯着王溥。
王溥眼皮微微一抬,啜了口茶,不动声色:
“流言?市井愚民,闲来嚼舌,何足挂齿?陛下与魏相、范相皆已关注此事,自有朝廷法度处置,赵书记何必为此忧心?”
赵普摇摇头,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忧虑:
“王相,若只是寻常流言,自然无需挂怀。但此次流言,矛头直指天家,影射梁王殿下,内容恶毒,传播迅猛,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意在搅乱人心,动摇国本!其危害,恐不亚于王彦升之辈横行不法!”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溥的脸色,继续道:
“王相乃朝廷肱骨,文臣表率,德高望重。晚生恳请王相,能否向陛下进言,请陛下下旨,责成有司,全力彻查此流言源头,揪出幕后黑手,以正视听,以安民心!如此,既可廓清寰宇,亦能为梁王殿下正名!”
王溥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些,目光变得锐利,直视赵普:
“赵书记……此言,是在暗示老夫,这流言……与殿前司,或者说,与赵点检那边……有关?”
他问得直接,语气也冷几分。
赵普心中一凛,知道王溥已经起疑,但他面色不变,连忙摆手:
“王相误会了!晚生绝无此意!点检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晚生只是担忧,此等流言若持续发酵,恐被有心人利用,进一步损害点检声誉,甚至离间君臣!点检如今已闭门思过,若再被流言所累,岂非雪上加霜?晚生实是为主上忧心,为大周社稷忧心啊!”
他避开了是否有关的问题,转而强调“社稷”大义,言辞恳切。
王溥看着赵普表演,心中冷笑。赵普这话,半真半假。担心流言伤及赵匡胤可能是真,但恐怕更担心的是流言追查下去,真的查到他们头上!
来找自己,无非是想借助自己身份,将水搅浑。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背对着赵普,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疏离:
“赵书记,老夫蒙陛下信任,忝居相位。所为者,乃朝廷公义,社稷安稳。流言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与专司衙门处置。老夫……为何要因你一番话,便去向陛下进言,特意推动此事?又为何……要帮赵点检,或者说,帮你呢?”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现实。我王溥位极人臣,名利已足,为何要卷入你们的是非?为何要替你们出头?
赵普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对着王溥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淅低沉地说道:
“晚生恳请王相援手,非为点检一人之荣辱,亦非为晚生之私心。”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吐出那句惊天话语:
“无他,只为——主少国疑尔!”
“主少国疑”!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雅静的会客厅内!
王溥霍然转身!一直保持的温和从容瞬间消失,脸色冰冷,这话和谋逆没什么区别。
陛下病重,时日无多,已是公开的秘密。梁王年仅七岁,一旦继位,便是幼主临朝!历史上,主少国疑之时,会发生什么?权臣跋扈,外戚干政,武将拥兵自重,乃至……江山易主!
他们这些文官,看似清贵,实则在这种剧变中,往往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新的强势统治者,无论是谁,为了巩固权力,必然要清洗前朝重臣,尤其是他们这些掌权的宰相!
赵普这句话,等于撕开了所有文官心底最不愿想的事情!
他几乎是明着在告诉王溥:陛下一旦驾崩,幼主登基,你们这些前朝老臣,地位岌岌可危!而能决定你们未来命运的,除了一位有威望的武将,还能有谁?
王溥看着赵普那张看似诚恳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随即震怒!
他猛地一拍桌面,声色俱厉:
“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