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汴京城北,杨光义的府邸后园。
凉亭内,气氛比深秋的天气还要阴冷几分。石桌上的酒菜几乎没怎么动,两只粗瓷酒碗却已空了几轮。
杨光义和石守信相对而坐,两人皆是满面阴郁,默然无语,只是时不时端起酒碗,狠狠灌上一口。
上午王彦升攻衙杀证、被韩通当街挑杀的消息,早已传遍汴京。尤其是他们这些与王彦升同属殿前的将领更觉得兔死狐悲。
“呵……”
杨光义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他抓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眼睛盯着晃动的酒液,语气讽刺:
“咱们的赵点检……赵二哥……可真是讲义气啊!”
他将讲义气三个字咬得极重。
“卫云那点屁事,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睁睁看着开封府把人带走。王彦升这蠢货自己找死也就罢了,可上次咱们晋升的事,他说过一句话吗?就会磕头认罪。”
他猛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眼睛赤红地瞪着对面的石守信:
“老三!你告诉我,咱们当年歃血为盟、说好的同生共死、富贵与共?!这就是咱们跟着他南征北战、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的兄弟情义?!”
石守信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低着头,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水,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干涩微弱:
“大哥……二哥他……他也有难处。陛下震怒,魏相步步紧逼,王彦升自己又……又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二哥身为殿前司主帅,若一味回护,只怕……只怕会引火烧身,牵连更广。王彦升那是他自寻死路,怪不得二哥……”
“放你娘的狗屁!”
杨光义腾地站起来,指着石守信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难处?什么狗屁难处!他就是怕了!怕丢了他那点圣眷!怕坏他’的名声!为了他自己,他什么都能卖!卫云是我的手下,他说卖就卖了!王彦升是他赵匡胤的嫡系,出了事,他撇得比谁都快!老三,你醒醒吧!别骗自己了。”
他凑近石守信,压低声音,语气森冷:
“你就好好寻思寻思吧!今天能卖卫云,能弃王彦升,明天,会不会就把咱们‘义社’这剩下的几个兄弟,也一个一个……都给卖了?!恩?!”
石守信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痛苦:
“大哥!不会的!二哥……二哥他不会这么对我们!兄弟们跟着他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他……”
“他不会?”
杨光义嗤笑一声,打断他,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眼神冰冷:
“你就等着瞧吧。咱们这位赵二哥……心大着呢。为了他那点心思,咱们这些人,早晚都是垫脚石,是随时可以丢出去的筹码!啧啧,老三,你就看着吧!”
石守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没用。他只能颓然低下头,猛灌了一大口酒,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连滚爬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
“老、老爷!宫……宫里来人了!是陈德陈司内!说……说有圣上口谕!”
“什么?!”
杨光义和石守信同时一惊,霍然站起。圣上口谕?这个时候?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不祥预感,这个时候,来圣旨,肯定不是奖赏。
“快!开中门!迎接天使!”
杨光义强行镇定,整理一下衣冠,只是手指微微颤斗。
两人快步来到前院,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神情严肃的中年内侍,已在一名小内侍的陪同下,立于院中,正是内侍省颇有地位的司内上士陈德。
杨光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末将杨光义,恭迎陈司内。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石守信也跟着行礼。
陈德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清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说道:
“陛下口谕,殿前司虎捷右厢兵马使杨光义听旨——”
杨光义和石守信连忙跪倒在地,垂首聆听。
“杨光义身为卫云直属上官,平日管束不严,治下无法,致使部属为祸地方,惊扰圣听。本应严惩,念其往日微功,从轻发落。着,免去其殿前司虎捷右厢都指挥使之职,调任延州边军,任团练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延州团练使?!
杨光义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眼圆睁!
从掌管殿前司精锐虎捷右厢的实权都指挥使,到西北苦寒边地一个闲散无权、近乎发配的团练使?
这哪里是从轻发落?这简直是把他从云端直接打落尘埃,彻底踢出了汴京的权力内核!
上午打听的消息,可没这个。
赵匡胤也没透个口风。
石守信也惊呆了,跪在一旁,目定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杨……杨团练,接旨吧。”
陈德看着杨光义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光彩,但声音依旧平淡。
杨光义身体剧烈地颤斗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重重地以头磕地,声音嘶哑:
“臣……杨光义……领旨……谢……陛下天恩……”
陈德点点头,将一份正式的调任文书递给旁边的小内侍,由小内侍转交给杨光义。
杨光义接过那轻飘飘的文书,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他挣扎着站起身,眼神空洞。
忽然,他象是想起什么,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片黄澄澄的金叶子,动作迅捷地塞进陈德袖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声音:
“陈司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您……指点一二,让末将……死也死个明白!”
陈德感觉到袖中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神情丝毫未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略一沉吟,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杨团练,此事……根源还在那卫云身上。陛下对禁军风纪……甚是震怒。王彦升案发,更添怒火。总需有人……承担些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同样面如死灰的石守信,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赵点检那边……朝会时,陛下裁决,赵点检……自然是知道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杨光义和石守信微微颔首,便带着小内侍,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很快消失在府门外。
“赵点检……自然是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杨光义心中对赵匡胤最后的一丝幻想。
陈德走后许久,杨光义和石守信还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秋风卷起庭中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掠过。
“哈……哈哈……哈哈哈……”
杨光义忽然发出癫狂笑声,笑声中充满悲凉。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走回凉亭,看着石桌上那几乎未动的酒菜,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石守信跟了进来,看着杨光义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哥知道……二哥知道陛下要贬黜大哥,却……却没有丝毫作为,甚至可能……连提醒都没有一句?
“老三……”
杨光义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寒:
“你听见了吗?陈德说什么?赵点检……他知道。”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石守信:
“这就是你的好二哥。”
他一步,一步,走到石桌前。
“这就是你死活要维护的好二哥!”
他猛地伸出双手,抓住石桌的边缘!
“吼——!!”
一声咆哮,杨光义双臂肌肉坟起,额上青筋暴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那张沉重的石桌整个掀翻!
“轰隆——哗啦——!!”
石桌翻倒,碗碟酒壶摔得粉碎,汤汁酒液四溅,一片狼借!
杨光义站在满地狼借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又指向皇宫的方向,最后指向大概是赵府所在的方位,对着石守信嘶吼:
“看见了吗?!老三!看见了吗?!”
“这就是他赵匡胤!!!”
“我杨光义跟了他十几年!替他挡过刀,替他卖过命!就因为我手下出了个卫云,他就这么把我卖了!丢到延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哈哈哈!好一个义社兄弟!好一个同生共死!!”
“我呸——!!”
他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地上,眼神疯狂:
“从今日起,我杨光义,与他赵匡胤,恩断义绝!延州?团练使?好啊!老子去!但你们给老子记住!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吼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跟跄着后退几步,扶住凉亭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石守信呆呆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杨光义,看着满地狼借,耳边回荡着杨光义绝望的怒吼。他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凉,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大哥……被二哥……卖了。
……
赵府,书房外的小厅。
赵光义和赵普对坐在一张小几旁,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上午朝会的全部细节,以及王彦升被韩通格杀、杨光义被贬延州的消息。
“砰!”
赵光义一拳砸在几面上,震得茶盏乱跳,他英俊的面容此刻因愤怒扭曲,眼中满是怨毒:
“魏仁浦!还有郭宗训那个小崽子!欺人太甚!这是要把大哥往死里逼!把咱们殿前司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他咬牙切齿:
“王彦升自己作死也就罢了!杨光义不过是失察之罪,何至于贬到延州那等苦寒之地?!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要剪除大哥的羽翼!杀鸡儆猴!”
赵普相对冷静一些,但眼中的阴鸷也一点不少,他捻着胡须,沉声道:
“二爷息怒。陛下此番决断,看似严苛,实则……仍留有馀地。点检只是罚俸闭门,兵权未动。这既是惩戒,也未尝不是保护。眼下风口浪尖,让点检暂避锋芒,或许是好事。”
“好事?”
赵光义冷笑:
“眼睁睁看着王彦升被杀,杨光义被贬,大哥威严扫地,我们却只能缩在府里,这叫好事?!赵先生,咱们不能再等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狠厉:
“郭宗训那小崽子,绝不能留!他多活一天,大哥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就多一分被动!必须立刻,马上弄死他!”
赵普眼中精光一闪:“二爷的意思是……王继恩那条线?”
“对!”
赵光义斩钉截铁:
“计划必须提前!不能再按部就班了!你立刻想办法,给王继恩递话,让他尽快!”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我要让魏仁浦,让宫里那个小崽子知道,动了我们赵家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普沉吟片刻,知道赵光义已是在盛怒驱使下,下了决心。他缓缓点头:
“属下明白。宫中线早已铺好,王继恩也早有准备。只是……此事需万分谨慎,一旦失手……”
“没有失手!”
赵光义打断他,眼神疯狂:
“只能成功!告诉他,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败露……他知道该怎么做!”
赵普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死命令,已经准备好灭口。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让那‘妖孽’……活不过这个秋天!”
……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汴京城内另外几处府邸,赵匡胤“义社十兄弟”中除王审琦、杨光义(已贬)、石守信(在杨府)外的其他几人——李继勋、刘守忠、刘廷让、王政忠——也或以小聚,或以密谈的方式,聚在了一起。
气氛同样凝重。
“王彦升死了,杨大哥被贬延州……下一个,会是谁?”
李继勋灌了口酒,闷声说道,脸色难看。
“陛下这是要拿咱们殿前司,拿咱们‘义社’开刀啊!”
刘守忠忧心忡忡:
“赵二哥这次……怕是也自身难保了。”
“二哥闭门思过,咱们这些人,如今是群龙无首。”
刘廷让比较沉稳,但眉头也紧锁着:
“今日之事,大家怎么看?二哥……还靠得住吗?”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每个人心中的涟漪。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能立刻回答。
王彦升的死,可以推给他自己疯。但杨光义的被贬,赵匡胤在朝堂上毫无作为,却象一根刺,扎进这些兄弟的心里。
刘守忠叹了口气,打破沉默:
“靠不靠得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的根在殿前司,和二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就算心里有些想法,眼下这局面,除了指望二哥能稳住,咱们还能指望谁?难道去投靠张永德?还是韩通?”
“可二哥现在自身都……”
王政忠欲言又止。
“所以,咱们更得抱团!”
李继勋放下酒碗,眼神闪铄,“不能让人把咱们一个个给拆了!我提议,今晚,樊楼,咱们兄弟几个,再好好聚一聚,议一议!有些话,得敞开了说!”
“对!是该聚聚了!”
“没错,是得好好商量商量!”
众人纷纷附和。
“好!那就今晚,樊楼,老地方!”李继勋拍板,“记住,就咱们兄弟几个,谁都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