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王府。
王彦升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心头那丝从昨日延续至今的不安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刘三疤那小子……平日最会来事,怎么这次告假,音信全无。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院门被砰砰砰地剧烈拍响,急促得仿佛失了火。
“谁啊?!大早上叫魂啊?!”
王彦升没好气地吼道。
亲兵队长何虎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他满脸惊惶,额头上全是冷汗,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发颤:
“指挥使!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彦升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厉声道:
“慌什么!天塌了?慢慢说!”
何虎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属下……属下刚得到消息!城东我岳父家那边传开的,说……说开封府昨日审问卫云,卫云那厮为了活命,把……把指挥使您给供出来了!说您……您杀难民冒功的事!”
“什么?!”
王彦升如遭五雷轰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翻了身旁的矮几,杯盘碎裂一地。他一把揪住何虎的衣襟,目眦欲裂:
“你说清楚!卫云怎么会知道?!他一个虎捷右厢的都头!”
何虎被他吓得哆嗦,结结巴巴道:
“不、不止卫云……好象……好象刘三疤告假,就是被开封府的人秘密带走了!现在……现在就在开封府大牢里!”
刘三疤!被抓了。
这两个信息如同重锤砸在王彦升的脑门上。他终于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刘三疤莫名告假,根本不是家里有事,而是被开封府抓了!卫云被抓,攀咬自己,开封府顺势审讯刘三疤这个直接参与者……人证!他们已经拿到人证!
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彦升手脚冰凉。杀良冒功,屠戮难民,这罪名一旦坐实,别说他一个小小的都指挥使,就是赵点检也未必保得住他!
这是足以砍头抄家的重罪!
“指、指挥使……咱们……咱们怎么办?”
何虎看着王彦升灰败的脸色,声音带着哭腔:
“要不……要不您赶紧跑吧!趁现在消息还没完全传开,城门刚开,乔装一下,或许还能混出城去!”
“跑?”
王彦升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疯狂取代。他猛地松开何虎,在满地狼借中急促地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往哪儿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带着这样的罪名,能跑到哪里去?就算跑了,一辈子东躲西藏,像条丧家之犬?”
他突然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暴涨,脸上横肉扭曲:
“不!不能就这么跑了!就算要跑,也得先断了他们的根!”
何虎一愣:
“断根?指挥使,您是说……”
王彦升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刘三疤!只要刘三疤死了,光凭卫云的攀咬,没有直接人证,案子就办不实!魏仁浦那老匹夫再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赵点检为了殿前司的颜面,也肯定会想办法保我!”
他猛地看向何虎,眼神狰狞:
“何虎!集合我们最信得过的兄弟,带上家伙,蒙上面!跟老子走!”
何虎吓了一跳,猜到王彦升想干什么,腿都软了:
“指、指挥使……您该不会是想……攻打开封府吧?那、那可是朝廷衙门!是自投罗网啊!”
“自投罗网?”
王彦升狞笑一声,眼神疯狂:
“富贵险中求!现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防备必然松懈!我们突然杀进去,直奔大牢,宰了刘三疤!开封府那些衙役捕快,能拦得住我们这些刀头舔血的禁军?杀完人,趁乱从北城走,那边商旅多,容易混出去!只要人证一死,时间一拖,事情就有转圜馀地!”
他拍了拍何虎的肩膀,语气胁迫:
“小虎子,老子平时待你不薄!这事成了,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福同享!有难也要同当!”
何虎面色惨白,看着王彦升那双充血的眼睛,知道已无退路。他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妈的!拼了!属下听指挥使的!”
“好!快去!一刻钟后,后门集合!”
王彦升低吼。
……
东阁。
魏仁浦手持笏板,声音不大:
“陛下,臣方才所言王彦升杀良冒功、屠戮难民一案,并非空穴来风,亦非仅凭卫云一人攀咬。”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赵匡胤,继续道:
“殿前司散员军军士刘三疤,已于昨日被开封府依法秘密传讯。经审讯,刘三疤对其参与王彦升组织、多次出城掳掠屠杀难民,并割取首级、耳鼻冒充战功之行径,供认不讳!”
“其供词详细,包括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杀害人数、分赃数额,皆记录在案,并与开封府暗查所得线索、部分寻亲流民指认,相互印证!”
他每说一句,赵匡胤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供词都有了。
再无回转馀地。
王彦升这个蠢货。
魏仁浦转向赵匡胤,语气陡然转厉,质问:
“赵点检!方才你言,卫云乃个人之恶,与殿前司整体无涉,不能以一隅蔽三军,寒将士之心。那么,敢问赵点检——”
他踏前一步:
“王彦升,身为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正五品武将,统兵数千,乃你赵点检直属部下!其犯下如此骇人听闻、动摇国本之重罪,历时经年,受害者众,你身为主帅,是真的一无所察,还是……察而不报,有意纵容?!”
“如今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赵点检,你可愿将方才为殿前司开脱、为‘将士之心’请命之语,在此案之上,再说一遍?!”
诛心之问!
这不是问王彦升的罪,这是在问赵匡胤的责!是质疑他作为主帅的失职,甚至暗指他可能包庇。
三相的目光,全都钉在赵匡胤身上。张永德眼神复杂,范质眉头紧锁,王溥面露凝重,韩通则是面无表情,但握着笏板的手背青筋微露。
这事真是骇人听闻。
赵匡胤只觉得喉咙发干,四肢冰凉。魏仁浦这是不给他留丝毫退路!
他之前的话术,在刘三疤招供这个铁证面前,没有任何作用,继续硬扛,只会显得他冥顽不灵,甚至坐实包庇之嫌!
没有任何选择。
“噗通!”
赵匡胤再次重重跪倒,以头抢地,痛心疾首:
“陛下!臣……臣万死!臣确不知王彦升竟敢行此禽兽不如之事!臣……臣御下无方,竟让此等败类混迹军中,身居要职,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臣……臣有负圣恩,有负陛下信任!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治臣之罪!”
他只能再次认罪,将责任全部推到失察上,态度卑微到极点。
赵匡胤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唯有认罪,才有可能争取最轻的处理。
病榻上的郭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赵匡胤的狼狈,魏仁浦的步步紧逼。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
郭宗训坐在一旁,心中也是波澜起伏。魏仁浦果然老辣,一击致命。
赵匡胤这次,恐怕不是罚俸闭门就能轻易过关了。王彦升这条线,挖得够深。
不过父皇应该不会惩治赵匡胤,韩通,张永德等人,需要一个制衡。
就在这朝堂气氛压抑,所有人都等待郭荣决定的时刻——
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白发苍苍的老内侍,悄无声息地从侧殿小门进入,仿佛一道影子般,贴着墙壁,快步走到御阶之侧,附在始终侍立在郭荣龙床旁的中年内侍耳边,低声急语几句。
那执事太监脸色微变,不敢耽搁,立刻弯下腰,用只有郭荣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禀报。
一直半倚在龙床上的郭荣,原本沉静面容,在听到禀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眼眸深处,骤然掠过怒意。
随后他缓缓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龙床上坐直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不少力气,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脸色也更加苍白。
但那股帝王的威严,却在这一刻陡然攀升到了顶点!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斗的赵匡胤身上。
整个东阁,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都预感到,有极其严重的事情发生。
郭荣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瘆人:
“赵……点检。”
赵匡胤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臣……臣在。”
郭荣的目光仿佛穿透他的身体,声音平淡:
“你手下的……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好大胆。”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又象是在给所有人消化这个名字的时间。
“就在刚才……朕接到急报。”
他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纠结数十名亡命徒,手持利刃,攻入……开封府大牢。”
“哗——!”
尽管极力克制,东阁内还是瞬间响起惊呼!攻打开封府大牢!这……这是造反谋逆!
赵匡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绝望!王彦升疯了?!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郭荣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继续说道:
“其目标,乃是刺杀人证刘三疤。”
“据悉,刘三疤……已被灭口。”
“王彦升一伙,杀人后试图趁乱逃窜,现被开封府衙役、巡城兵丁合围,困于北城盐铁巷一带,正在……负隅顽抗。”
每一句话,都象一记炸雷。
疯了!彻底疯了!不仅罪行败露,还敢暴力抗法,攻衙杀证!
这是将朝廷法度踩在脚下!
郭宗训也是心中一震。他料到王彦升可能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这家伙疯狂至此,直接选择杀证人!
这家伙是疯了吗?
不过这倒是和历史上他后来夜闯宰相府勒索的嚣张行径一脉相承。
当然,这也彻底把他自己,推入深渊!
郭荣说完,微微喘息着,目光已经锁定赵匡胤,那眼神里,只有失望,好象再说这就是你带的兵。
“赵点检,”
郭荣缓缓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还有何话说?”
赵匡胤此刻脑中空白,只有两个字:完了!王彦升这下彻底堵死转寰的馀地!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他只能将头埋下,声音嘶哑:
“臣……臣无话可说……臣管教无方,致使麾下出此丧心病狂之徒,犯下如此十恶不赦之罪……臣……罪该万死!请陛下……将臣一并治罪!”
他已不敢求情,只能请罪,姿态放到最低,祈求能有一线生机。
郭荣看着他,沉默良久。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赵匡胤煎熬。
终于,郭荣缓缓吸了一口气,做出决断。他不再看赵匡胤,目光扫过殿中文武,虚弱的下达旨意:
“其一,”
他的声音带着决断,
“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杨光义,身为卫云直属上官,平日管束不严,治下无法,致使部属为祸地方,惊扰圣听。着,免去其殿前司虎捷右厢都指挥使之职,调任……延州边军,任团练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延州,西北苦寒边地,团练使,闲散职位。这是将杨光义明升暗降,彻底调离汴京内核!
“其二,”
郭荣的目光投向武将班列中身形魁悟、面色沉毅的韩通:
“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
韩通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洪声道:
“臣在!”
“朕命你,即刻率领侍卫亲军司精锐,前往北城,捉拿逆贼王彦升及其同党!”
郭荣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也彻底表明了朝廷对此案的态度——绝不姑息,严惩到底!
郭荣自然不会放过削弱殿前司的机会。
“臣,韩通,领旨!”
韩通沉声应命,声音铿锵有力。他站起身,转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依旧跪伏在地的赵匡胤。
郭宗训嘴角上扬,正史上,韩通被王彦升灭了满门,没想到现如今,是韩通去灭了王彦升。
报应不爽,这也算是他为历史上那个忠心耿耿的韩通报仇雪恨。
韩通没有再停留,大步流星,甲胄铿锵,径直走出东阁。
郭荣的目光,最后落回赵匡胤身上,说出了第三道命令:
“其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御下无方,失察纵恶,致使麾下将领犯下如此重罪,更引发攻衙杀证之恶性事件,震惊朝野,其责难逃。着,罚俸一年,革去其‘检校太傅’加衔,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未有朕命,不得出府,不得见外客!”
罚俸一年不算什么;革去检校太傅加衔是剥夺荣誉;而“闭门思过一月”,则是比之前三日更严重!一个月时间,能发生很多事情,足够让很多人……重新思考站队。
这道命令,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重!虽然没有直接剥夺赵匡胤的兵权,但已然是郭荣在病重期间,能做到不过分寸的最大惩罚,赵匡胤的声望、经此一事,算是受了重创!
赵匡胤身体剧颤,伏地谢恩的声音都在发抖:
“臣……领旨谢恩……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命和兵权保住了。
郭荣似乎耗尽力气,说完这些,便虚弱地摆了摆手。
几人如蒙大赦,又心有馀悸,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默默退出东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