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仿佛一道无声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刚才还略显沉闷的朝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其馀四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魏仁浦,又猛地转向赵匡胤!
范质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的,此前也没有通气,魏仁浦直接就把这事捅出来。
好好一场朝会,就这么变了味道。
赵匡胤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瞳孔骤缩,握着笏板的手指因用力指节发白。他只觉得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来了!
果然来了!
魏仁浦……好一个猝不及防!不在证据上纠缠,直接掀桌子,要把整个殿前司拖下水!这不是审案,这是要把我放火上烤的架势!
郭荣原本略显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下,目光锐利,先看了魏仁浦一眼,随即缓缓移向赵匡胤,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卿家,魏相所奏,你殿前司属下之事,你可有话说?”
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压力轰然压下。赵匡胤能感觉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枭雄,心志坚韧远超常人。电光石火间,他已做出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尤豫地撩起衣袍下摆,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沉痛:
“陛下!魏相所奏卫云一案,人证物证确凿,臣……无可辩驳!”
他先一口认下证据确凿的部分,态度极其端正。
领导问责,有时候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此皆因臣治军不严、御下无方所致!臣身为主帅,驭下不力,致使麾下出现此等败类,惊扰百姓,损害朝廷声誉,臣……罪责难逃!臣甘领陛下一切责罚!”
他以退为进,主动揽责,将个人犯罪的根源归结为自己治军不严,既显得勇于担当,又巧妙地将具体问题模糊化归于个人。
认完过错,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委屈:
“然则,陛下明鉴!卫云之罪,实属其个人贪欲熏心、目无法纪!臣徨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我殿前司十二万将士,绝大多数皆恪尽职守,忠勇为国,戊卫京畿,征战四方,绝无魏相所言军纪松弛之况!魏相之言,臣恐是以一隅之恶,蔽三军之忠,寒数十万将士之心啊!”
果断将卫云个人与整个殿前司军纪切割开来!同时,他巧妙地偷换概念,将魏仁浦针对案件的指控,上升为对殿前司整体军纪的否定,并抛出寒将士之心这样极具煽动性的话语,意图激发郭荣在场武将的共情。
果然,他话音刚落,张永德眉头微皱,韩通脸色凝重。文官借题发挥打压武将,是他们最敏感的事情。
一直静观其变的宰相范质,此时缓缓开口。作为三相之首,他与魏仁浦利益一致,但策略或许更为圆融。
他先躬身,眼帘微垂,目光落在笏板下缘的云纹上,仿佛在斟酌字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紧绷的弦松了一丝,又旋即拧向另一个方向。
“陛下,魏相据实而奏,乃尽本分。赵点检不推诿于下属,是担当。”
他先各给一颗甜枣,定了调子,才缓缓图之:
“然,老臣近日听闻市井坊间,有些流言蜚语……不止于军伍,更甚者,竟有借谶纬巫蛊之说,影射天家福祚。”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地望向御床:
“内外不靖,则国本动摇。臣以为,整肃军纪与廓清朝野谣言,当并行不悖,方可正本清源,安天下臣民之心。”
不确定皇帝心思的时候,给个台阶总是没错的。
郭宗训点点头。
张永德见状,知道不能再沉默。作为武将之首(名义上),他必须站出来维护整个武将集团的利益,不能让文官借着个案肆意打压。
他迈步出列,声音洪亮:
“陛下!范相所言甚是,流言当查。然军中之事,一码归一码!卫云有罪,依律惩处便是,殿下司数十万将士的忠心,岂容轻易质疑?老臣戎马半生,深知将士不易,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勇之士因一二害群之马而心寒!”
他的话,站在武将集体荣誉的立场,赞同依法惩处卫云,语气强硬,代表了军中宿将的态度。
御床上,郭荣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地扫过争辩的几人,期间偶尔以拳掩口,发出一两声咳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他没有立刻说话,任由这些人互相辩论。
郭宗训坐在侧后方,小手放在膝上,看似乖巧,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几人相互陈述,算是各自都有理,而父皇的沉默,才是最高明的控场。
终于,郭荣缓缓抬手,轻轻下压。殿内瞬间重归寂静,落针可闻。
“魏卿所奏,赵卿所请,范卿、张卿所言,朕,已明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东阁内清淅回荡。
“军纪国法,不容轻侮;将士忠心,亦不可枉顾。”
定下基调,既要依法办事,也要考虑军心稳定。
随即,他目光转向魏仁浦:
“卫云及其同党,罪证确凿,着有司依律严惩,决不姑息!首恶者,斩!传首各军,以儆效尤!”
对具体案件,给出最裁决——斩首示众,震慑全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依旧拜伏在地的赵匡胤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御下不严,确有失察之过。”
赵匡胤心头一紧。
“着,罚俸半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三日,并向苦主赔补损失,上表自劾,呈朕御览。”
郭荣缓缓说道。
处罚下达!罚俸半年是经济惩戒,闭门思过三日则是明确的政治信号——你赵匡胤,需要反省,需要低调。这既是惩罚,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性隔离,避免他近期再卷入风波。
而赔补损失和上表自劾,则是将姿态做足。处罚看似严厉,尤其是闭门思过带着警示意味,但实则并未动摇赵匡胤的根本——兵权、职位、内核班底,都未触及。这更象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既给了文官交代,又未彻底激怒军方。
郭荣的目光随即扫过文武百官,尤其是几位重臣:
“至于魏卿提及殿前司军纪……枢密院确有督查之责。着,即日起,由枢密院会同中书省,对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各军军纪,进行例行巡查。”
魏仁浦精神一振,韩通眉头微蹙。调查权还是给了!还调查他。
但郭荣接下来的话,让武将们的神色稍稍缓和:
“然,需知巡阅之本意,在于匡正扶助,申明纪律,凝聚军心,非为吹求细故,扰我军心,徒生事端。”
他看向文官班列中的王溥:
“此事,由王溥主理。王卿素来持重公允,朕心甚慰。”
将具体的巡查主理权,交给相对温和、与各方关系都还不错的王溥,而非魏仁浦!
这一手安排,极其精妙!既回应文官集团要求调查的诉求,体现朝廷对军纪的重视,又通过更换主理人,降低了对军队的刺激程度,给了双方台阶下。王溥的持重公允,就是郭荣想要的平衡。
最后,郭荣的目光缓缓扫过赵匡胤、张永德、韩通,声音不大:
“朕,将养病期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望尔等文武臣工,各安其职,同心协力,守好我大周的江山社稷。”
他的目光尤其在赵匡胤和张永德脸上停留了一瞬。
“勿使内忧外患,惊扰了朕的静养。”
这句话,虽然平淡,但领导的话,越平淡,就说明事情越严厉。
这算是是最严厉的警告——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矛盾算计,但我还在!在我闭眼之前,你们必须保持最起码的平衡!
谁要是敢率先挑起不可收拾的内乱,破坏这表面的平静,谁就是大周的罪人,我绝不轻饶!
潜台词,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匡胤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张永德面色更加肃然,三相也都低下了头。天子的威严,即使是在病中,也足以震慑群伦。
郭宗训心中暗叹:父皇这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威望和生命,为这个国家,也为他这个幼子,强行维系一个脆弱的平衡局面。
事情似乎到此就该告一段落。郭荣的裁决兼顾各方,既惩治具体犯罪,敲打赵匡胤,赋予文官调查权,又强调平衡与稳定,警告所有人。
赵匡胤心中稍定,虽然被罚闭门思过颜面有损,王溥的巡查也可能查出些问题,但比起最坏的结果,这已经是可以接受的局面了。他准备谢恩。
见好就收吧,不过今天确实吃了大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波暂息,连郭荣似乎都露出一丝疲惫,准备示意散朝之时——
刚刚退回班列的魏仁浦,竟然再次一步踏出,手持笏板,面向御座,朗声道:
“陛下!臣,魏仁浦,还有一事要奏!”
文官的攻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