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鱼贯退出东阁。
郭荣靠在软枕上,气息微弱,方才当众敲定几件大事似乎耗去了他不少精力,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依旧清明。
他侧过头,看向依旧规规矩矩跪坐在小杌子上的郭宗训,目光多了几分父亲的慈爱与考较。
“训儿,”
郭荣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父子独处时光: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
郭宗训心中一松,能得到父皇的认可,总归是好的。他仰起小脸,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夸奖”的欣喜和不解:“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只是觉得应该那样做。”
郭荣微微摇头,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划动:
“不错是不错,但……你还是犯了些错误。有些地方,思虑不够周全,手段也显稚嫩。”
错误?郭宗训心中一凛,仔细回想自己今日的言行。点名石守信?这是阳谋,虽显直接,但效果达到了,且父皇并未阻止。是哪里出了纰漏?他虚心求教:
“请父皇指点,儿臣愚钝。”
郭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缓缓道:
“你现在还小,身边真正能用、敢用、会用的心腹之人,太少,也太嫩。许多事情的关窍,不到最后,你看不清全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后天……后天你就知道了。到时候,父皇会送你一份‘礼物’,希望对你有些助益。”
后天?礼物?郭宗训更加疑惑。父皇到底安排了什么?是自己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环节,还是父皇另有布置?他感觉自己就象在下一盘看不清对手所有棋子的棋,而父皇,似乎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俯瞰着全局。
他按下心中的疑问,乖巧地点了点头:“儿臣谢父皇。”
“父皇,明日魏相公要讲经。儿臣……儿臣读圣贤书,常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儿臣想,光在宫里读书,终究是纸上谈兵。明日讲经后,儿臣可否请魏相公,带儿臣去开封府看看。”
郭荣看着他懂事的样子,心中微软,又道:
“至于你想去开封府看看,也好。魏仁浦稳重,熟悉刑名律例,让他带你去见识见识民间疾苦、吏治清浊,比光在宫里读死书强。朕准了。”
“多谢父皇!”
郭宗训眼睛一亮。去开封府,不仅能接触实际政务,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机会,当一把包青天,恶心恶心赵匡胤手下的那些违法军官,甚至……接触一些被埋没的人才。
他之前让“风林火”收拢乞儿,已有了最底层的眼线,若能再对负责京畿治安刑狱的开封府有所了解。
郭荣凝视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训儿,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能做成这些事,让赵匡胤退让,让石守信听调,靠的是什么?”
郭宗训一怔,下意识答道:
“靠的是父皇的威德,儿臣的储君身份,还有……一点小聪明。”
“是啊,靠的是朕还在。”
郭荣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朕是你和你母后最大的倚仗。可是……如果朕不在了呢?如果有一天,你再面对赵匡胤,面对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重臣,面对宫里宫外无数的明枪暗箭……你还能靠什么?还能不能象今天这样,看似稚嫩莽撞,实则步步为营?”
郭宗训沉默许久,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最终,他抬起头,迎着郭荣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淅坚定地说道:
“如果父皇不在了……儿臣,只能靠自己。靠学到的本事,拼尽全力去争,去斗。哪怕前路再难,也绝不束手待毙!”
这话简单朴素。却让郭荣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欣慰,甚至……一丝释然。
“好……好……”
郭荣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终于可以放下一些重担:
“尽力而为……便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
樊楼,依旧是那间隐秘的雅间。赵光义和赵普对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酒,但两人显然都无心饮食。
赵光义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声道:
“赵先生,宫里传来消息,王继恩那边……得手了。东西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进去。”
赵普抚着短须,眼中精光闪铄:
“哦?这么快?看来这王继恩,被梁王逼得够狠,也确实是条办事的‘好狗’。接下来……”
“接下来,就该我们上场了。”
赵光义接口,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光有东西不够,得让它在合适的时候,‘发光发热’。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从明日起,在汴京城内各大茶肆、酒楼、勾栏瓦舍,还有那些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开始散播流言。”
“流言内容?”
赵普问,其实心中已猜到大半。
“内容嘛……”赵光义阴森一笑:
“自然是宫闱秘闻,巫蛊厌胜!就说宫中有人心术不正,见陛下病重,储君年幼,便暗中行魇镇之术,诅咒陛下与梁王,意图……嗯,意图不轨!”
“流言一起,人心必然惶惶。”
赵普点头:
“尤其是陛下病重,最忌讳这些鬼神之事。当年汉武帝何等英明,巫蛊之祸尚且牵连无数,太子亦不能免。”
赵光义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
“而这时,就需要一位‘正直敢言’、‘心怀社稷’的重臣,在陛下面前,适时地提及此事,让陛下知道。如今陛下虽圣明,但病体沉疴,心神难免虚弱,一旦听闻此类传言,宁可信其有。届时,必然会下令彻查宫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王溥王相公,”
赵普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最重礼法,笃信圣人‘不语怪力乱神’之教,对鬼神厌胜之事深恶痛绝。且他近来对梁王似乎也……不甚亲近。由他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事,最为合适,也最不惹人怀疑。”
“正是!”
赵光义眼中厉色一闪:
“赵先生,就劳烦你,近日寻个机会,去王相府上‘拜访’一下。不必明言,只需在闲聊时,‘不经意’地感叹几句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宫中似乎都有些不干净的传闻,真是令人忧心国本……以王相的性子,自然会追问。”
赵普微微一笑:
“二爷放心,此事包在属下身上。王相为人耿直,正是最好用的‘刀’。”
赵光义满意地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流言四起,陛下疑心,王溥进言,宫中大索,然后……在梁王宫中恰好搜出那写着生辰八字的桃木人偶!证据确凿,众口铄金!
“主少国疑,本就人心浮动,”
赵光义饮尽杯中残酒:
“再加之巫蛊祸乱宫闱……当年汉武帝都没有放过自己的太子!如今的陛下,难道会放过一个可能诅咒自己的幼子吗?就算陛下念及父子之情,满朝文武,天下舆论,又会如何?”
他的眼中闪铄着光芒,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赵普默默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陛下真的会那么容易中计吗?只是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了。
……
石守信府邸。
接到宫中传旨太监送来的、盖着皇帝印玺的正式敕令时,石守信是有些发懵的。敕令内容很简单:命殿前司虎捷左厢都指挥使石守信,即日起兼领梁王府护卫总教习一职,负责督导梁王护卫操练,可酌情入宫履职,一应待遇仍按禁军旧例。
梁王……郭宗训?那个七岁的小娃娃?让我去教他的护卫?石守信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荒谬。
让他去教导一个孩子的护卫?这算什么?明升暗降?还是陛下故意羞辱?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送走传旨太监,刚回到书房,管家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
“主人,赵将军府上的二管家刚才来了,没进门,只让门房递了句话,说……说赵将军希望主人……称病不出,婉拒此任。”
称病不出?石守信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呵呵……我的好二哥,还真是我的好二哥啊!”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昨日为了他的大局,亲手柄自己和兄弟们的前程拿去垫脚;今日陛下明旨已下,他却让自己“称病不出”,去抗旨不遵?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他这个兄弟蠢到可以随意摆布,让他往火坑里跳他就得跳?
“老二这口信,来得可真是时候。”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杨光义不知何时也来了,显然也知道旨意,脸上带着不满讥讽:
“老二这是怕老三你真攀上梁王的高枝,飞走了不成?”
石守信看向杨光义,眼中冷意更甚:
“怕?他怕是既想用兄弟们替他撑场面,又怕兄弟们有了自己的想法,脱离了他的掌控!陛下让我去教梁王武艺,他让我称病不出……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若称病,就是违抗圣旨,授人以柄;我若去了,他又会觉得我可能投靠梁王,心生猜忌!好一个二哥,真是算计得清清楚楚!”
杨光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那老三,你去还是不去?”
石守信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去!为什么不去?!
陛下亲自下旨,梁王点名要他。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哪怕梁王只是个孩子,但他背后是皇帝,是皇后,是正统!赵匡胤再势大,名义上也是臣子!
更重要的是,他石守信,难道就该永远活在赵匡胤的阴影下,连自己的前程都要为他所谓的大局让路吗?
“去!”
石守信声音冰冷:
“陛下的旨意,为何不去?我倒要看看,这位能让赵点检都吃了瘪的梁王殿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也让我那位好二哥看看,我不是任他摆布的棋子!”
杨光义看着他陌生的样子,心中既有些不安,又隐隐有些兴奋。或许……变一变,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