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内,关于南唐质子的旨意刚刚拟定,郭宗训乖巧地坐在小杌子上,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外部环境在父皇的运作下正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内部的威胁还是很大,殿前司太强,谁拿到都不放心。
赵匡胤的势力根深蒂固,自己必须想想办法,哪怕只是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石守信的事情,看起来最好解决。
他抬起头,望向病榻上气息微弱的郭荣,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开口说道:
“父皇,儿臣……儿臣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荣微微侧目,看着儿子:
“讲。”
“儿臣近来跟着周将军习武,强健体魄,心中甚是欢喜。只是……周将军虽然武艺高强,但他毕竟只是孤的护卫首领,平日里要务在身,教导儿臣的时间有限。”
郭宗训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渴望:
“儿臣听说,殿前司诸班直,汇聚了天下最精锐的勇士,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汉。儿臣……儿臣也想见识见识真正禁军大将的风采,想请一位禁军悍将,来帮儿臣好好操练一下身边的护卫,让他们也能有禁军精锐的几分本事,将来……将来才能更好地保护父皇和母后。”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储君积极向上的态度,又将“保护父皇母后”放在首位,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郭荣浑浊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快掠过的精光。这小崽子……心思转得够快。刚刚敲定了外援(符家)和外压(南唐质子),转头就盯上了眼皮子底下的禁军?
这是对赵匡胤不放心,想要掺沙子、挖墙角了?虽然手法稚嫩直接,但这份敏锐胆魄,却让郭荣在病痛之中,感到一丝欣慰。不愧是他的儿子!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对,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赵匡胤,顺着儿子的话茬往下接:
“哦?训儿有此志气,倒是不错。殿前司确实猛将如云。只是……调遣禁军将领为你私训护卫,这于规制上……赵卿,你是殿前司主帅,你觉得如何?”
球被轻轻踢到了赵匡胤脚下。
赵匡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
“殿下勤于武事,志存高远,实乃国家之幸。护卫殿下安危,本就是禁军职责所在。只是……”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
“禁军诸将各有职司,且训练之法与护卫操练不尽相同,贸然调派,恐有不便。不若由臣从殿前司中,遴选几位精于个人技击、善于教导的教头……”
他试图将此事限定在“教头”层面,避免让真正的实权将领,尤其是高级将领与梁王产生过多、过于直接的接触。这既是维护禁军体系的稳定,也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然而,他话未说完,郭宗训却仿佛没听懂他的婉拒,或者说,故意不接他这个茬。郭宗训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式的兴奋,直接打断了赵匡胤的话,脆生生地说道:
“赵点检太客气了!教头固然好,但儿臣更想见识真正统兵大将的气度!儿臣听说,殿前司中有一位石守信石将军,勇冠三军,昔年随父皇征讨淮南、北伐契丹,立下赫赫战功,是军中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儿臣最佩服这样的猛将了!不如……就请石将军来教教儿臣的护卫,如何?”
石守信?!
这三个字一出,东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侍立一旁的张永德、韩通,乃至垂手恭立的几位内侍,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赵匡胤,又迅速收回。
石守信是谁?是赵匡胤“义社十兄弟”的内核人物,是赵匡胤在军中最铁杆的支持者之一!
更重要的是,就在昨日,石守信刚刚因为未能升任殿前都指挥使而公开表现出强烈不满,甚至与赵匡胤隐隐有了嫌隙的传闻,早已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悄悄在汴京权力圈子里扩散开来!
这位年仅七岁的梁王殿下,是天真懵懂、恰好听到了石守信的名头随口一提?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这心思可就深得吓人了!
这简直是在赵匡胤和石守信本已微妙的君臣(兄弟)关系上,又撒了一把盐,更是直接伸手,要去碰赵匡胤最内核的班底!
赵匡胤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嘴角似乎想维持住那抹从容的笑意,却显得有些僵硬。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梁王是故意的!他一定是听说了昨日名单公布后军营里的风波,甚至可能知道了石守信去青楼买醉的事!
他这是当着陛下的面,将石守信从他身边“借”走!
扯虎皮做大旗。
这小子,真只有七岁吗?!
他想再次婉拒,甚至想找出更多理由,比如石守信军务繁忙、性情粗豪不适合教导皇子护卫等等。
但当他抬眼,对上御榻上郭荣那看似疲惫的目光,所有准备好的推脱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郭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带着压力。
陛下在等他的回答,也是在观察他的态度。在这个时候,为一个“训练护卫”的人选再三推诿,反而显得心虚,显得他……不愿让陛下之子接触他的人。
王溥似乎想站出来说些什么,他觉得梁王此举有些逾越,储君直接点名索要大将,不合礼制。
但他刚动了动,衣袖就被旁边的魏仁浦轻轻拉了一下。魏仁浦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莫要轻易出头。王溥尤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电光石火间,赵匡胤权衡利弊,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丝毫抗拒。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惯有的笑容,甚至带上与有荣焉的意味,躬身道:
“殿下慧眼!石将军确是我殿前司勇将,战功卓着,忠心耿耿。能得殿下青睐,是石守信的福分。臣,岂有不愿之理?只是石将军性情刚直,训练起来可能颇为严苛,恐惊吓殿下……”
“不怕!”
郭宗训小手一挥,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严师出高徒嘛!石将军越严,训练出来的护卫才越厉害!儿臣谢过赵点检成全!”
郭荣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赵卿无异议,训儿又如此推崇,那便让石守信……暂调梁王府,负责督导梁王护卫操练事宜。一应待遇,仍按殿前司旧例。具体时日……由梁王与石守信自定吧。”
“臣,遵旨。”
赵匡胤深深一躬,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石守信……希望你能明白为兄的苦心,莫要真被这黄口小儿蛊惑了去!
郭宗训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一步险棋,走成了!他赌的就是父皇的默许和赵匡胤此刻的投鼠忌器。
将石守信这个对赵匡胤心存怨隙的猛将调到自己身边,哪怕只是暂时的,也等于在赵匡胤心里钉下了一颗钉子。
能不能忽悠走是两码事,反正先恶心你一手。
他偷眼看向父皇,恰好捕捉到郭荣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欣赏光芒。郭宗训心中一暖,知道自己的心思,父皇懂了,也默许了。
……
河北,大名府,魏王府。
时近黄昏。
楼阁临水,窗扉半开,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和荷花的清香。一位身着素白襦裙的少女,约莫八九岁年纪,正端坐在琴案前。
她面容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出精致的轮廓,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平静得不象这个年纪的孩子,透着清冷疏离。
青葱般手指在古琴弦上轻轻拂过,流泻出一串清越却带着几分寂聊的音符,正是古曲《猗兰操》。
少女便是符太华,魏王符彦卿的嫡孙女,符昭序的掌上明珠,也是刚刚被定下、即将送往汴京与梁王郭宗训结亲的未来王妃。
琴声未歇,符昭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他走进来,挥退侍立的丫鬟。
“太华,”符昭序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母亲……还在房里哭呢,你去劝劝吧?”
符太华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母亲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若我现在去,母亲为了不让我担心,反而要强忍泪水,更添郁结。不如让她哭个痛快。”
符昭序闻言,心中更是酸楚。女儿太聪明,也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圆桌边正抓着一只鸡腿、吃得满脸油光的幼子符昭嗣,再看看清冷如雪的女儿,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
“都是我生的,怎幺女儿这般聪慧明理,儿子却……”
他看着儿子那副无忧无虑、甚至有些憨傻的模样,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了。乱世之中,聪慧未必是福,憨傻或许能活得简单些,但身为符家子孙,又注定无法真正简单。
符昭嗣似乎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抬起头,咧开油乎乎的嘴冲父亲笑了笑,又继续埋头对付他的鸡腿。
符昭序收拾心情,走到女儿身边,低声道:
“太华,行程……已经定下了。后天一早,便由你三叔(符昭愿)亲自护送,启程前往汴京。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想带的?现在说,父亲一定为你办到。”
符太华这才缓缓转过身,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既已安排妥当,女儿并无异议。”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此去汴京,路途遥远,身外之物,徒增累赘。让女儿带上这张古琴即可。闲遐时,也可自娱,或……聊寄思绪。”
她轻轻抚摸着琴身,指尖流连。
符昭序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姐姐!姐姐你要去哪?”
这时,吃得半饱的符昭嗣终于听明白了点,丢下鸡腿跑过来,拉着符太华的衣袖,仰着圆乎乎的小脸问:
“是去买好吃的吗?带上嗣儿!”
看着弟弟天真无邪的眼神,符太华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没有回答。
符昭序看着这一幕,想到女儿即将远赴深宫,而幼子却还懵懂不知离别之苦,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一把抱起还在嚷嚷的符昭嗣,照着他的小屁股就啪啪拍了几下,声音带着怒气:
“吃!就知道吃!你姐姐要去汴京了!要去皇宫了!以后……以后可能都不常回来了!你个没心没肺的小崽子!”
符昭嗣被打懵了,随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挣扎:
“不要!我不要姐姐走!姐姐不走!爹爹坏!打爹爹!”
孩子的哭闹声,父亲的斥责声,在后院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符太华静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清澈的眸子里终于泛起涟漪,她轻轻叹了口气。
……
汴京,皇宫,内侍省。
王继恩听着顺子详细禀报了张五调换桃木人偶的经过,用力拍拍小顺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小顺子趔趄了一下。
“好!干得好!顺子,你果然是干爹的好儿子!”
王继恩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东西换进去了,那咱们就离成,只差一步了。”
顺子忍着肩膀的疼痛,谄媚地笑道:
“都是干爹运筹惟幄,儿子只是跑跑腿。”
王继恩嘿嘿冷笑着,眼神望向梁王寝宫的方向,充满怨毒:“接下来,就该咱们主动‘动手’了。”
说着对着顺子耳边耳语一阵。
顺子谄媚道:
“干爹高明!儿子这就去办!”
“记住,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继恩叮嘱道,脸上满是疯狂:
“顺子,咱爷俩能不能翻身,能不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看这一遭了!成了,往后这宫里,说不定就是咱们说了算!”
“干爹放心!儿子一定办得滴水不漏!”顺子用力点头,眼神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