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红木箱子被护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梁王寝宫的偏殿。周审玉亲自指挥着护卫摆放好位置,又仔细检查了箱体外观,没有发现明显机关痕迹。他挥手屏退了其他护卫,只留下张立和两名绝对心腹的内侍。
“殿下,箱子抬来了,是否现在打开查验?”张立躬身请示,脸上带着凝重。他知道殿下对王继恩送来的东西极为警剔。
郭宗训正想点头,忽然想到今日还要去东阁听政,时间有些紧。况且,若箱中真有不妥,贸然在寝宫打开,万一泄露出去,或处理不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先不急。”
郭宗训沉吟道:
“这两箱东西,就放在偏殿里,派可靠的人日夜轮班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私自开启。等孤下午回来,再做计较。”
他更担心的是那盒“雪蛤”,需要找太医来看看。
“是!”
张立和周审玉齐声应道。
留下两名心腹太监和两名护卫在偏殿门口值守,郭宗训便带着周审玉、王桂等人匆匆赶往万岁殿东阁。今日的朝议,想必又有新的动向。
……
就在郭宗训离开后不久,偏殿外值守的四人就有些松懈了,他们主要防备的是外人接近,对“自己人”的警剔性,总归要低一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着普通护卫服饰、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汉子,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此人名叫张五,是周审玉从侍卫亲军中挑选出来的护卫之一,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武艺扎实,办事也算稳妥。
“张五?你不是该在西门值守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名值守的护卫认得他,皱眉问道。
张五脸上露出痛苦和尴尬的神色,声音虚弱:
“李哥……我……我这肚子不争气,从早上起来就绞着疼,跑了好几趟茅房了。实在撑不住,想找周头儿告个假,回去躺会儿……听说周头儿可能在殿下宫里,就寻过来了。”
他额头上确实有细密的冷汗,嘴唇也缺乏血色,看起来病恹恹的。
那姓李的护卫见他脸色实在难看,不似作伪,又知他平日老实,便缓和了语气:
“周头儿陪殿下去东阁了,不在宫里。你这模样,确实得歇着。赶紧回去吧,找大夫看看,别硬撑。”
“哎,多谢李哥!我这就回去。”张五感激地拱拱手,捂着肚子,弯着腰,一步三晃地朝外走去。
李护卫摇摇头,没再多想。人有三急,生病更是常事。
然而,张五并未直接离开梁王寝宫的范围。他拐过一处墙角,确认无人注意后,脸上的痛苦神色瞬间收敛大半,眼神紧张。
深吸一口气,像只灵巧的狸猫,凭借对宫中轮班和路径的熟悉,避开几处可能的视线,绕了一个大圈,竟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接近存放箱子的偏殿后窗。
后窗为了通风,并未完全关闭,留着一条缝隙。张五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殿内寂静无声,值守的人都在前门。
他伸出微微颤斗的手,轻轻拨开窗闩,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身形一缩,便滑了进去,落地无声。
殿内光线稍暗,那两个红木箱子静静放在中央。张五的心跳如擂鼓,额角的冷汗更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背叛!背叛了周头儿的信任,更背叛了梁王殿下!但他没有选择……
他快步走到较小的那个箱子前——王继恩特意指出装有雪蛤的那个。他没有去动箱盖的锁扣,而是蹲下身,双手在箱体底部摸索。他似乎在查找什么特定的位置,手指在红木光滑的表面按压、感受。终于,在箱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摸到了一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细微凸起。
他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箱底竟弹开了一个薄薄的夹层!夹层里,赫然躺着一个三寸高的桃木人偶!
人偶身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虽然看不懂具体是谁,但那红色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人偶的胸口、四肢、额头,深深扎着七根钢针!
张五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巫蛊厌胜!真的是这东西!王继恩好大的胆子!
他不敢多看那透着不祥的人偶,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空瘪小布袋,将人偶连带黄纸小心取下,钢针一根根拔出,全部塞进布袋,紧紧扎好口,揣入怀中贴身处。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他不敢停留,再次确认箱子外观无异后,迅速原路返回,从后窗钻出,小心关好窗,抹去窗台上的痕迹,然后弓着身子,迅速消失在宫殿的阴影拐角处。
……
上午,周审玉安排完值守,正准备去东阁外围等侯殿下,迎面又撞见了捂着肚子、脸色苍白的张五。
“周……周头儿。”
张五见到他,连忙站定行礼,声音依旧虚弱。
周审玉看着他:
“小五?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回周头儿,属下……属下该死,大早上贪凉,喝了点井里的生水,这肚子……闹腾得厉害。”
张五低着头,不敢看周审玉的眼睛。
周审玉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张五是他亲自挑选的,家中有妻有子,媳妇是个贤惠勤快的,按理说不会这么不注意,大早上喝生水?
而且,张五此刻虽然虚弱,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些慌张?
“肚子疼就赶紧回去歇着,找大夫瞧瞧,别硬撑眈误了差事。”
周审玉没有深究,只是语气严肃地批评道:
“以后注意些,身为殿下的护卫,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如何护卫殿下周全?”
“是是是,属下知错!谢周头儿体谅!”
张五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快步离开。
周审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的那点疑虑并未散去。他总觉得张五今天的表现有些反常,不仅仅是生病那么简单。但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暂时将这份疑虑压在了心底。
张五走出宫门,并未回家,而是拐进附近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衣衫的小太监早已等侯多时,正是王继恩的干儿子——顺子。
看到张五过来,顺子脸上露出急切:
“怎么样?得手了吗?”
张五冷冷地看着他,脸上再无半点病容,只有冰冷:
“东西我放好了。现在,可以放了我的老婆孩子了吧?”
顺子嘿嘿一笑,搓着手:
“张五哥,别急嘛。事情是办妥了,但这不还没‘见效’嘛?总得等等,确认万无一失,才好放人不是?你放心,你家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呢,一根汗毛都没少。等事成之后,不光放人,还有你的那份厚赏,绝对少不了!”
张五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强忍住了。家人还在对方手里,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盯着顺子,一字一顿道:
“你们最好说话算话!如果我的家人有任何闪失,我张五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放心,放心!”
顺子敷衍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也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张五独自站在幽暗的巷子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充满痛苦。
……
东阁内,气氛与往日略有些不同。郭荣的精神似乎比前两日更差了一些,半阖着眼,但依旧强撑着听取政务。
范质首先出列,呈上一份奏报:“陛下,魏王府八百里加急回信。魏王符彦卿叩谢天恩,言道符氏女太华,能伺奉梁王殿下,乃符家满门之幸,绝无异议。”
郭荣微微颔首,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郭宗训跪坐在小杌子上,心中却是微微一动:符彦卿果然同意了,而且回信如此干脆,态度恭顺,这是将符家彻底绑上郭氏战车的信号。
范质继续道:
“魏王在信中另请,因其孙女太华年幼,久在北地,恐不习宫中礼数。恳请陛下恩准,先将太华小姐送入京城,暂交皇后娘娘宫中抚养,一来可令其熟悉宫中规矩,亲近天家;二来,亦可慰皇后娘娘思亲之情。待殿下年岁稍长,再行大礼。”
此言一出,阁内几位重臣神色各异。张永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王溥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合礼制,但见陛下未表态,便也未出声。赵匡胤则目光微垂,看不出想法。
郭宗训心里却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有点哭笑不得。先把人送来给母后养着?这……这不就等于童养媳嘛!自己这“小媳妇”这就要进门了?
虽说是个八岁的女娃娃,但想到未来……嗯,心情确实有点微妙。不过,符彦卿这一手很高明,既是表忠心,也是进一步加深符家与皇室的联系。
郭荣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准……奏。命礼部……安排迎接事宜。一应礼仪,不可……怠慢。”
“臣遵旨。”范质躬身。
郭荣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精神更显萎靡,但他强撑着,又开口道:
“范卿……再拟一旨。”
“陛下请吩咐。”
“传旨南唐国主李璟,”郭
荣的声音虚弱:
“令其……择其近支宗室子弟一人,遣送汴京,入侍……朕之左右。”
这道旨意,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块巨石,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郭宗训,都心中一震!
要求南唐遣送质子入京!
历史上,后周世宗郭荣虽然数次大败南唐,迫使其割地称臣,去帝号,称“国主”,但似乎并没有明确要求其送质子入京!这显然是因应自己穿越带来的变化而产生的“蝴蝶效应”!
是因为自己表现出的“不凡”,让父皇觉得更需要加强对周边属国的控制?还是因为联姻符家后,想要进一步展示权威,震慑内外?
南唐会答应吗?李璟如今已如惊弓之鸟,面对后周强势,拒绝的可能性不大。但质子入京,无疑会将南唐更深地绑在后周的战车上,也可能带来新的变量——比如,质子本身可能成为某些人利用的棋子,或者南唐方面可能暗中搞些小动作。
郭宗训迅速思考着这道新旨意可能带来的影响。
范质、王溥等文臣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陛下这是要进一步确立后周对南唐的宗主国地位,巩固南方局势。魏仁浦则是若有所思。
赵匡胤和张永德作为武将,对此没有太多表示,但眼神都深邃了些。
“臣,遵旨。”范质再次领命。
郭荣疲惫地挥挥手。众臣会意,纷纷行礼告退。
郭宗训也起身,担忧地看了父皇一眼,跟着退出东阁。
走在回宫的路上,郭宗训心中思绪纷繁。符太华即将入京,南唐质子也可能会来。
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