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恩缩在寝房里，门窗紧闭。从樊楼回来已经好几个时辰，他坐立不安，像只老鼠困在房子里。
谋害梁王？他浑身发抖，冷汗浸湿内衫。那可是诛九族的罪！一旦败露，他王继恩会死得比王德福惨一万倍！
他确实贪婪，也想往上爬，但……但这是拿自己性命在赌啊
真想把那些烫手的金银扔出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他又不敢。赵光义和赵普的眼神告诉他，上了这条船，就别想轻易下去。
柳州那件事……能要他的命。还有梁王……那个小煞星！小小年纪，手段却如此凌厉，敲打殿中省，清洗王德福，如今连张立都成了他身边的红人，日夜盯着自己……就算没有赵光义，梁王会放过自己吗？
等那小崽子真的大权在握，自己这个曾经碍过他眼、甚至被他怀疑与赵匡胤有勾连的内侍省都知，能有好下场？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崩溃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
王继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声音尖锐。
“干爹，是……是儿子我，顺子。”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谄媚的声音。
王继恩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内侍，正是他几年前收的干儿子之一，在内侍省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不算内核，但胜在听话，也有些小聪明。
“什么事？”
王继恩没好气地问，侧身让他进来，又迅速关上门。
顺子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道：
“干爹，儿子中午去尚食局那边替您取冰镇的酸梅汤时，路过……路过张司内手下两个小崽子的住处，听他们在墙角嘀咕……说，说过两日，等陛下精神好些，梁王殿下要亲自去慎刑司，提审王德福那个狗东西，说是……说是要好好撬开他的嘴，把他背后指使的人，还有在内廷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统统挖出来，好好整治整治内廷的风气……”
“什么？”王继恩脸色惨白如纸！梁王要亲自审王德福？还要深挖幕后主使和见不得光的勾当？
王德福知道多少？他王继恩和王德福那些暗中贪墨的勾当！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谋害皇室，但只要王德福在酷刑之下胡乱攀咬，或者梁王顺藤摸瓜……那他王继恩就完了！梁王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他呢！
恐惧瞬间冲垮他心中最后一丝尤豫。好！好一个梁王！步步紧逼，不给人留活路！你这是自己找死，可就怪不得咱家！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顺子。顺子被他眼中阴狠吓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顺子，”王继恩的声音嘶哑平静：“干爹……平日待你如何？”
顺子连忙挤出笑容：
“干爹待儿子恩重如山！没有干爹，儿子还在净身房挨饿受冻呢！”
“那……你想不想，有更大的出息？想象张立那样，成为主子身边的红人？想要……荣华富贵，金银财宝，一辈子都花不完？”
王继恩循循善诱。
顺子眼睛猛地一亮，呼吸都急促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想！干爹！儿子做梦都想！儿子愿为干爹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好！好儿子！”
王继恩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吩咐起来。
顺子起初还听得连连点头，但听到目标是梁王殿下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浑身都哆嗦起来。
“干……干爹！这……这可是谋害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顺子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
王继恩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诛九族？你现在知道了，如果不做，你以为你能活？干爹我要是完了，第一个拉你垫背！你知道干爹那么多事，随便漏出去一件，够你死十次了！做，还是不做？”
顺子瘫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但王继恩没有给他更多时间，他转身走到床边，从暗格里拿出那个赵光义给的木盒，打开，从一堆金银珠宝中，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金饼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诱人光芒。
王继恩将金饼在顺子眼前缓缓晃动，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看到了吗？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这块金饼，就是你的。这还只是开始。事成之后，干爹保你离开这不见天日的皇宫，去外面做个富家翁，买个儿子，弄几个暖床丫头，享不尽的清福。是现在就被咱家弄死，连带你的乡下爹娘兄弟姐妹一起上路，还是拿了这金子，搏一个锦绣前程？”
顺子的目光，死死地被那块金饼吸引住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高宅大院，使唤着奴仆，再也不用对人卑躬屈膝、提心吊胆……
他的眼神从恐惧变成决绝。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块金饼，手一哆嗦，金饼掉落地面。
当啷一声。
顺子直接扑上去，死命攥住金饼，哆嗦着捧在手里，低着头，咬了一口。
随后。
他哆哆嗦嗦的抬起头，看向王继恩，满脸狰狞：
“干爹！我干！顺子都听您的！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
王继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这才是干爹的好儿子！记住，小心，再小心！事成之前，你我如同从未说过这些话。等干爹消息。”
顺子将金饼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力点点头。
王继恩独自留在房中，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只剩下一丝颤斗。
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他走到暗格前，看着里面的金银，低声喃喃，仿佛在给自己打气：“梁王……这都是你逼我的……别怪咱家心狠……”
……
与此同时，赵府书房。
气氛与王继恩房中的阴冷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赵匡胤坐在主位，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赵光义和赵普分坐两侧。
“将军，名单的事情，下面弟兄们……怕是有些想法。”
赵普斟酌着开口：
“尤其是石守信、刘庆义那几个，今日在校场上，脸色很不好看。”
赵光义冷哼一声：
“有想法？他们能有什么想法？大哥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他们好？如今张永德虎视眈眈，韩通又得了陛下的眼，宫里那个小崽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时候不收敛锋芒，等着被人一锅端吗？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能成什么大事？”
赵匡胤抬手制止弟弟的抱怨，叹口气：
“光义，话不能这么说。兄弟们跟着我，提着脑袋厮杀，图的就是个前程。如今眼看着到嘴的肉飞了，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是我考虑不周，应该事先和他们透个气。”
他看向赵普：
“则平，你觉得，我现在去石守信府上走一趟，安抚一下，如何？”
赵普略一沉吟，点头道：
“将军亲自前去，恩威并施，正是时候。名单之事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但将军的态度和承诺，可以稳住人心。石守信性子虽直，但对将军还是忠心的，只是需要个台阶下。刘庆义等人，也多以石守信马首是瞻。”
“好，那我现在就去。”赵匡胤站起身，“光义，你随我同去。则平，府里和宫里那边，你多留意。”
“是。”
……
石守信府邸，后院花厅。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石守信、刘庆义、刘守忠、杨光义、王政忠等五六人围坐一桌，桌上杯盘狼借，酒坛空了好几个。几人都是满面通红，醉眼朦胧。
“他娘的！慕容云博？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刘庆义狠狠将酒杯掼在桌上，酒液四溅：
“老子跟着赵大哥……跟着点检出生入死的时候，他慕容云博还在吃奶呢！”
“就是！”
刘守忠也愤愤不平：
“还有李重进那个表侄，也塞进了龙捷军！凭什么？就凭他们不是咱们‘义社’的兄弟？点检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杨光义闷闷地喝了一大口酒，嘟囔道：
“王大哥倒是知道……可他昨天一个字都没透给咱们，看着咱们兄弟象个傻子似的乐呵……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王政忠叹了口气：
“点检……或许有他的难处吧。陛下如今……”
“狗屁难处！”
石守信猛地打断他，他喝得最多，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嘶哑：
“有什么难处不能跟兄弟们明说？非要这么打咱们的脸？让全禁军的人看咱们的笑话？是！咱们是兄弟，就该替他扛着，受着！可他也得把咱们当兄弟啊！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咱们晾在一边，算怎么回事？我石守信把命交给他，他就这么对我？”
他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我看，二哥是当了都点检，眼里就瞧不上咱们这些老兄弟了！觉得咱们粗鄙，上不了台面，不如那些世家出身的‘体面’！要用咱们的时候，就是生死兄弟；用不着了，就该靠边站了！”
这话说得极重，也道出了其他几人内心深处的猜疑。花厅里一时寂静。
就在这时，花厅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厅外的灯火走了进来，正是赵匡胤！赵光义跟在他身后。
醉醺醺的几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酒意顿时吓醒了一半，慌忙想要站起来，却因为醉酒东倒西歪。
赵匡胤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借的桌子和几人通红失态的脸。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壶还剩一半的、用来净手的凉水，对着石守信、刘庆义几人的脸，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哗啦——”
冰冷的水激得几人一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面色冷峻的赵匡胤。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
赵匡胤声音不高，将水壶重重放回桌上：
“一个个醉得象滩烂泥！满嘴胡言乱语！还有没有点军人的样子？！还有没有点出息？！”
石守信被冷水一激，又被当众呵斥，脸上火辣辣的，残留的酒意化作羞愤，梗着脖子想要反驳，但对上赵匡胤那深沉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匡胤走到主位坐下，赵光义默默站在他身后。赵匡胤的目光缓缓扫过禁若寒蝉的几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力：
“我知道，你们对今日的名单有怨气，心里不痛快。觉得我赵匡胤忘了兄弟，亏待了你们。”
“二哥……”
刘庆义想说什么。
“听我说完。”
赵匡胤抬手制止：
“我问你们，如今朝局如何？陛下病重，幼主即将登基，张永德回京当了太尉，韩通被擢为检校太尉，宫里那位小梁王，更是聪慧得不象个孩子，盯着我们这些人，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是什么局面？这是风口浪尖！是烈火烹油！”
他身体前倾，盯着石守信：
“守信，你告诉我，如果我们‘义社’的兄弟，把殿前司所有要害位置都占了，一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架势，陛下会怎么想？张永德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赵匡胤要干什么？他想当曹操吗？！”
石守信等人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慕容延钊，更不是为了他外甥！”
赵匡胤的声音带着痛心：
“我是为了你们！为了我们这群兄弟能长久！现在退一步，把一些位置让出去，示弱于人，消除猜忌，是为了将来能进十步，百步！连这几天的委屈都受不了，一点点眼前的好处都舍不得，你们还谈什么建功立业，谈什么共享富贵！”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
“名单已经发了，无法更改。但你们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们的功劳，你们的忠心，我赵匡胤都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今日失去的，来日我必十倍、百倍补偿给你们！不仅是官位，还有田地、宅邸、财富！我赵匡胤在此对天起誓，绝不负众兄弟！”
说着，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来几个下人，手里捧着几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赵匡胤示意揭开，里面是光华夺目的珠宝首饰、精美的玉器，还有几份地契。
“这些，是给兄弟们压惊的。”
赵匡胤道：
“另外，我已经让人从江南采买了一批歌舞乐伎，不日就到汴京，到时候分送各位府上。男人在世，除了功业，也该懂得享受。”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
刘庆义、刘守忠等人看着那些珠宝和地契，眼睛都直了，脸上的不满迅速被惊喜取代，连连拱手：
“二哥……点检深谋远虑，是兄弟们糊涂了！误会二哥了！”
“是啊是啊，大哥都是为了咱们好！”
“咱们以后一定听大哥的，绝无二话！”
王政忠松了口气，露出笑容，纷纷表态。
赵匡胤的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石守信脸上。里面势力最强的就是石守信，这个台阶，他下了，事情就结了。
被忽视的大哥杨光义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当年他才是义社十兄弟的老大，赵匡胤这个老二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恶。
他脸色迅速平静，冷眼旁观。
石守信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水渍，半晌，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抱拳道：
“二哥教训的是，是守信莽撞了，误会了二哥的苦心。以后……绝不再犯。”
他的语气很躬敬，笑容也很到位。但赵匡胤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眼底深处的疏离。
赵匡胤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上前用力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朗声笑道：
“好！这才是我赵匡胤的好兄弟！记住，我们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日方长！”
“是，二哥！”众人齐声应和，花厅里重新响起推杯换盏的声音，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