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汴京城外,殿前司大营。
旭日初升,将校场上的黄土照得一片金黄。今日是公布新一轮禁军军官升迁调任名单的日子,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武人来说,这才是能打起精神来的消息。
石守信一大早就起来了,仔仔细细地将那身簇新的校尉铠甲擦拭得锃亮,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挺着胸膛,刻意在营房里转了两圈,享受着同僚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三哥,今儿个精神头足啊!”
刘庆义凑过来,使劲拍了拍石守信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会儿念到名字,可得请兄弟们好好喝一顿!”
“那还用说!”
石守信哈哈大笑,志得意满:
“等兄弟我当上了殿前都指挥使,樊楼,咱们包场!不醉不归!”
“石三哥这话实在!”刘守忠也咧着嘴笑,“咱们‘义社’的兄弟,跟着赵二哥,什么时候亏待过?这次名单,肯定都是咱们自己人!”
杨光义、王政忠等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气,仿佛那升迁的名单已经攥在了手里。
他们昨夜还在石守信府上喝得烂醉,畅想着锦绣前程,今日更是将那股飘飘然的劲儿带到了军营。几人聚在一起,嗓门洪亮,旁若无人地议论着谁可能升什么官,谁又会调到哪里,仿佛这禁军的升迁任命,已是他们“义社”内部的私事。
周围其他一些将领,或是资历更老,或是出身不同派系,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脸上虽不表露,眼神里却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五代乱世,骄兵悍将层出不穷,但如此张扬、仿佛已将禁军视为私产的做派,还是让许多人暗自摇头,心中不忿。
“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殿前司改姓石,或者姓赵了呢。”
一个资深的厢都指挥使低声对同伴嘀咕。
“嘘——少说两句,没看见点检大人还没来吗?人家兄弟情深,自然要互相提携。”
同伴嘴上劝着,语气里的嘲讽却掩饰不住。
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各军军官陆续到齐,在校场点将台前列队肃立。点将台上,摆着三张交椅。
辰时三刻,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当先走上点将台,他一身紫袍常服,未着甲胄,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让嘈杂的校场安静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殿前都虞侯王审琦,以及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
慕容延钊年纪稍长,面容冷峻,是军中有名的宿将,资历威望甚至比赵匡胤还要老一些,只是并非“义社”内核,平日里与赵匡胤保持着平衡。
三人落座。赵匡胤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领,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校场:
“今日召集大家,乃是奉陛下旨意,宣布殿前司及侍卫亲军司部分将领升迁调任事宜。望诸君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文吏。那文吏展开一卷黄帛,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固国本,强兵甲,特擢升调任如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石守信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文吏的嘴。
“擢升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慕容云博,为殿前都指挥使……”
“什么?!”
石守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殿前都指挥使?不是他石守信?是慕容云博?那个慕容延钊的外甥!
他猛地转头,看向点将台上的赵匡胤。赵匡胤面色平静,目视前方,仿佛没有感受到他震惊、失望、乃至带着一丝质问的目光。
石守信身边的刘庆义、刘守忠等人,张大嘴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恭喜石大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僵住,显得无比滑稽。
杨光义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神一变,他是义社十兄弟的老大,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神变得阴狠。
狗屁兄弟。
王政忠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有几分怨气。
文吏的声音还在继续,一条条任命念出。虎捷右厢、控鹤军、龙捷军……一个个关键职位,原本被“义社”兄弟视为囊中之物的位置,纷纷花落旁家。
偶尔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比如李继勋,也仅仅是调任了一个不算最内核的位置。
听到自己的名字,名单里,有他的名字,李继勋有些尴尬,稍微退后半步,搓着手,想劝解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化为叹息:
“唉……诸位兄弟,且看日后吧!”
没有听他的话,他也就不说话了。
直到名单全部念完,“义社十兄弟”中,除了王审琦(本身已居高位,此次未动),只有两三人出现在名单上,且职位并不如预期那般显赫。石守信期盼的殿前都指挥使,刘庆义等人指望的厢都指挥使,大多落空。
校场上陷入寂静。除了那些得到升迁面露喜色的将领(其中不少人对“义社”系并不亲近),大部分人,尤其是“义社”一系的军官,脸色都极为难看。
石守信只觉得热血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方才擦拭得锃亮的铠甲此刻仿佛成了讽刺。他死死咬着牙,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咯作响,盯着赵匡胤的眼神,再没有往日的崇敬,只剩下质疑。
赵匡胤仿佛没有看到台下那些异样的目光,他站起身,简短地说了几句“忠于王事、报效朝廷”的套话,便宣布散会,转身带着慕容延钊和王审琦,径直离开了点将台,走向后帐。
校场上的人群开始嗡嗡地议论着散去。得到升迁的,自然喜气洋洋,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没得到或者不如意的,则垂头丧气,或低声抱怨。石守信等人站在原地,如同几尊木雕泥塑,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刘庆义第一个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慕容云博?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骑到咱们头上?”
“就是!赵二哥……点检他这是什么意思?”
刘守忠也愤愤不平。
杨光义和王政忠脸色铁青,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石守信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大步朝着点将台后的中军大帐走去。他要问个明白!
当他掀开帐帘时,里面只剩下王审琦一人,赵匡胤和慕容延钊已经离开了。
“三哥……”
王审琦看到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
石守信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显得有些嘶哑:
“老五……你告诉我,这名单,你事先知不知道?”
王审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知道?”
石守信眼睛瞬间红了:
“你知道!那你昨天在酒桌上,看着我和兄弟们一个个象傻子一样高兴,为什么不提醒一句?为什么不早说?看着咱们兄弟丢人现眼,很好笑是不是?!”
“三哥!你冷静点!”
王审琦急忙道:
“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哥他有他的苦衷!如今朝局复杂,陛下病重,张永德回京,大哥他也是为了避嫌,为了大局……”
“避嫌?大局?”
石守信惨然一笑,打断了他:
“所以就拿我们兄弟的前程去避嫌?去顾全他的大局?我们跟着他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个出头之日吗?现在倒好,好处都让外人拿去了,我们这些自己人,反倒要靠边站了!老五,你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王审琦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二哥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日后……”
“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日后!”
石守信一挥手:
“老五,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王审琦难看的脸色,猛地转身,掀开帐帘,大步离去,只留下王审琦。
……
临近中午,资善堂。
柴宗训刚听完上午的课业,正在整理书案,张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殿下,皇后娘娘唤您去两仪殿用午膳。”张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躬敬。
“知道了。”柴宗训放下手中的笔,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左右无人,张立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禀报道:“殿下,王继恩回来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回的宫,神色……看着有些慌张,直接回了自己住处,闭门不出。”
柴宗训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小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早有预料。他沉思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张立,慎刑司那个王德福,还没‘病逝’吧?”
张立一愣,随即答道:
“回殿下,还押着呢。按您的吩咐,单独关押,饮食也盯着,除了有些萎靡,暂时无恙。”
“恩。”
柴宗训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午膳后,你去找两个……嗯,找两个平日里看着最不起眼、口风却还算紧的小太监,让他们‘无意中’把消息散出去。”
“殿下要散什么消息?”
张立小心问道。
柴宗训嘴角勾起弧度:
“就说,孤对王德福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很感兴趣。过两日,等父皇精神好些,孤要亲自去慎刑司,好好‘审问审问’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张立瞬间明白了!这是敲山震虎!殿下这是料定王继恩刚刚冒险出宫,必然是与人密谋了见不得光的事情,心神正是最紧张脆弱的时候。
此刻故意放出风声,说要深挖王德福的幕后主使,逼得他自乱阵脚!
“奴婢明白了,定会将此事办得‘自然妥帖’。”
张立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殿下年纪虽小,这算计人心的本事,却已如此老辣。
“还有,”
柴宗训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张立,眼神严肃:
“从今日起,孤与母后宫中一切膳食、汤药、熏香、笔墨……所有入口、近身之物,你必须安排绝对可靠之人,严加看管。采购、制作、传递、呈送,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我们的人盯着,并且……最好能安排人私下验看。尤其是母后那边,她心思单纯,更要加倍小心。”
张立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殿下这话里的意思……难道是怀疑王继恩胆大包天到敢对皇后和梁王下毒手!
“殿下……王继恩他……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张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可不是简单的贪墨或怠慢了,这是谋逆大罪!
柴宗训冷笑一声,稚嫩的声音带着寒意:
“他怎么不敢?张立,你读史少。史书上,这般死得不明不白的幼主、后妃,还少吗?前汉后少帝刘弘怎么死的?后唐闵帝李从厚又是什么下场?”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在至高权力的诱惑面前,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往往会暴露无遗。下毒、暗杀、制造意外……这些阴私手段,在宫廷斗争中屡见不鲜。王继恩或许不敢,但他背后的人呢?那些急于扫清障碍、攫取皇位的人呢?
张立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深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惊骇,肃然道:
“奴婢明白了!从今日起,奴婢亲自督办此事!绝不让任何可疑之物靠近殿下和娘娘半步!若有差池,奴婢提头来见!”
“你的头,孤先留着。”
柴宗训看了他一眼:
“办好差事,比什么都强。去吧,母后该等急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