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善堂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窗棂整齐的格子。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
今日轮值的讲师是宰相王溥。这位以礼法严谨、文章华美着称的相公,端坐于师席,一丝不苟地讲解着《周礼》中关于朝仪祭祀的繁复规定。
他的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郭宗训坐在书案后,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脸上保持着专注聆听的神情,但眼神平静,远不象昨日面对范质时那般灵动。
对于这位王溥王相公,他实在提不起太多交流的兴致。历史上的识时务者,陈桥兵变时带头下拜的俊杰,其内心深处对郭氏皇权有多少忠诚,实在值得怀疑。
与其虚与委蛇,不如保持距离,公事公办。他此刻坐在这里,更多是履行父皇进学的命令,以及观察这位未来可能的顾命大臣。
王溥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位小殿下的疏离冷淡,但他并不在意。在他看来,一个七岁的孩童,无论表现得多么早慧,终究难以扛起这万里江山。
他对后周的未来,尤其是这位幼主能否坐稳皇位,内心深处持着悲观。他来授课,更象是完成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确保这位储君在礼法典章上不出大的纰漏,至于能否听进去,能否理解,似乎并不在他的首要考量范围内。
一个时辰的课程,在近乎凝固的平静中结束了。王溥放下书卷,起身,一丝不苟地向郭宗训行了礼:
“今日功课已毕,老臣告退。”
“有劳王相公。”
郭宗训也起身,回一个标准缺乏热度的礼。
王溥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资善堂,紫色的官袍下摆在门坎处一闪而逝。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郭宗训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葱郁的草木,微微蹙起了眉头。
王溥的态度,更象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或许会尽职地扮演好“师傅”和“宰相”的角色,但别指望他能象范质那样,流露出对皇室未来的深切忧心与扶持。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郭宗训回头,只见王桂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溜了进来,小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兴奋。
“殿下。”
王桂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道:
“张司内让奴婢来禀报,刚才悄悄递了话,内侍省的王继恩王都知,今天告假了。”
“告假?”郭宗训眉梢一挑。王继恩身为内侍省都知,是宫中宦官的头面人物之一,事务繁杂,非有要事,轻易不会告假。尤其是在自己刚刚借着王德福之事敲打了内廷、王继恩本人也疑似被敲打之后。
“是,说是身子有些不适,要歇息一日。”王桂补充道,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他也觉得这事不寻常。
郭宗训心中念头飞转。身子不适?这借口未免太敷衍。他立刻想到一个关键:“今天……是不是宫中按例采买的日子?”
后周沿袭唐制,宫中日常用度,除了内廷库房,也需要定期从宫外采买新鲜果蔬、时令物件等。
为了杜绝宦官与外界勾结、干预朝政(唐末宦官之祸殷鉴不远),郭荣立下严规:宦官非奉旨或采买等差事,一律不得私自出宫!违者重惩,甚至处死。
王桂连忙点头:“回殿下,正是!每月初八、十八、廿八,是尚食局、内库等处出宫采买的日子。今天……是初八。”
这就对了!郭宗训眼中寒光一闪。王继恩早不告假,晚不告假,偏偏选在可以合法出宫的日子身子不适,然后告假……他是想借着采买的机会,混出宫去?还是说,他早已安排了心腹,借着采买的名义出宫,去替他办某件见不得光的事?
堂堂内侍省都知,掌管宫内诸多事务,却要冒险违反宫规,私通外朝?他能去见谁?或者说,谁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见?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王桂,”
郭宗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去告诉张立,让他想法子,查清楚今天出宫采买的名单里,有没有王继恩的心腹,或者……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另外,让‘风’‘林’‘火’他们,也留意一下,今天汴京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聚会,尤其是……靠近各大酒楼茶肆的地方。”
“是!奴婢这就去!”
王桂领命,又象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郭宗训重新望向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媚,却觉寒意渐起。王继恩这条线,果然开始动了。
……
与此同时,汴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樊楼。
三楼一间临街的雅间,窗户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喧嚣。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新沏的香茶,却无人动筷。
雅间内坐着三人。主位上是一个穿着锦缎常服、面容俊朗却眼神略带阴鸷的年轻人,正是赵光义。他下首坐着谋士赵普,神色从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而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头戴宽大兜帽、将面容遮掩大半的人。此人身形微胖,即便坐着,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正是本该在宫中“养病”的内侍省都知——王继恩!
“王都知,请用茶。”
赵光义面带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王继恩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有些苍白、带着惊惶之色的脸。他哪里敢喝茶,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
“赵……赵将军,赵先生,您二位这么急着唤咱家出来,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啊?如今宫里风声紧得很,张立那厮,还有梁王殿下身边的那些小崽子,眼睛都盯着咱家呢!这要是被发现了私自出宫……”
“王都知稍安勿躁。”赵普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此处是樊楼最隐秘的所在,上下都是我们的人,绝不会走漏风声。今日请都知出来,实在是有一件紧要之事,非都知不能为。”
王继恩心头的恐慌并未减少,反而更甚。赵光义和赵普找他,还能有什么“紧要之事”?无非是宫闱阴私,而且绝对是掉脑袋的大事!
赵光义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王继恩的耳朵,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而清淅地说了几句话。
“什么?!”王继恩听完,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这怎么行!赵将军,您……您这是要咱家的命啊!”
他吓得魂飞魄散,赵光义说的,竟然是谋害皇子。还是即将登基的储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事发,他王继恩别说荣华富贵,就是想留个全尸都难!
“王都知,坐下说话。”
赵光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不行?只要我们谋划得当,天衣无缝,谁能查得出来?”
王继恩连连摇头,如同拨浪鼓:
“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梁王殿下身边现在看得紧,张立那狗奴才盯得死,还有新来的护卫……根本找不到机会!就算有机会,万一……万一被查出来蛛丝马迹,咱家就是个死啊!”
他贪财,也惜命。赵光义许诺的荣华富贵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享才行!在他看来,这事成功率太低,风险却高到无法承受。
赵光义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每一下都象敲在王继恩的心尖上。
赵普见状,呵呵一笑,再次打起圆场:“王都知,你的顾虑,我们理解。但凡事都有风险,富贵险中求嘛。梁王如今虽然看着得势,但他终究年幼,根基浅薄。张立?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奴才。至于那些护卫,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只要我们精心设计,一点点来,神不知鬼不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威胁:
“王都知,就算你不做,你以为,梁王殿下就会放过你了吗?王德福是怎么倒的?张立现在为何盯着你不放?梁王殿下年纪虽小,手段可一点都不软。等他真的大权在握,清算旧帐,你这个曾经‘怠慢’过皇后、又与赵点检‘过往甚密’的内侍省都知,能有好下场?”
王继恩浑身一颤,脸色更加难看。赵普的话,戳中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梁王郭宗训近来的表现,确实让他感到心惊胆战。那根本不象个孩子!
赵普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加码,声音更低,更缓:
“王都知,再想想……当年柳州的那桩旧事。那些东西,可还在我们手里呢。若是被翻出来,啧啧……”
柳州二字如同惊雷,在王继恩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普,眼中充满恐惧。赵光义他们……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还留有证据?!
赵光义适时地,将一直放在手边的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子,轻轻推到王继恩面前。
“王都知,”
赵光义的声音恢复平和:
“这里面,是城东两处上好宅邸的地契,还有明珠十颗。事成之后,另有厚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是等着被梁王秋后算帐?还是拿了这些,为我们办成这件小事,日后享不尽的荣华,保你家族平安,甚至……更上一层楼?”
王继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紫檀木盒子,又缓缓移到赵光义冷漠的脸上,再移到赵普那看似温和的眼神中。他的内心天人交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雅间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王继恩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象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椅子,脸色灰败,眼神却透着疯狂。他伸出手,颤斗着,将那紫檀木盒子紧紧抓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我……我做。”
赵光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赵普也微微颔首。
“王都知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
赵光义亲自斟满三杯酒,举杯道:
“来,为我们的大事可期,也为王都知的前程似锦——满饮此杯!”
王继恩机械地举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的液体,那仿佛是他即将坠入的无底深渊。他一仰脖,将辛辣的酒液狠狠灌入喉中,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恐惧。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密闭的雅间里回荡,象是某种不祥的序曲。
协议达成,阴谋落定。
王继恩重新戴上兜帽,如同来时一样,低着头,匆匆离开了樊楼,导入街上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赵光义和赵普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此人心志已乱,恐怕不堪大用。”赵普低声道。
“无妨。”
赵光义冷冷道:
“本就是一步险棋,成了最好,不成……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柳州的事,够他死十次了。他不敢反水。至于梁王……”
他眼中寒光一闪:
“我看陛下到时候怎么坦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