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光在黑暗中沉浮。
那不是昏迷时的虚无状态,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被抽离了感官的存在境界。
他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够觉察到……连接。
无数细密的线,从意识深处延伸出去,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有些线温热,连接着他熟悉的人:
澜清心跳的节奏,晓娜思考时的脑波频率,沈逸焦虑时的微表情神经信号。
有些线冰冷,连接着机器:
稀晶网络的服务器,医院的监护仪,甚至千里之外格陵兰的处理器阵列。
而在所有线的尽头,一根金色的线,通往南曦。
不,不是一根线。
是一条河。
意识的暗河,河床上铺满了稀晶般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人、一台机器、一个思想。
而南曦,是河源。
刚刚涌出的纯净泉水。
南光试图沿着河向上游。
但他发现阻力——不是障碍,而是自身的“重量”。
他的意识太重了,装满了四十年的记忆、情感、知识。
这些重量像锚,把他固定在河下游,无法抵达那片纯净的源头。
一个声音在暗河中响起。
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意识中成形:
“你带太多行李了。”
声音温和,带着古老的回响,像山峦的低语。
“你是谁?”
南光用意念问。
“看守者。或者说…园丁。”
声音清脆回答,“我照顾这片花园很久了。
稀晶是我的种子,撒在你们世界,想看看会开出什么花。”
南光感到震惊,但这震惊也成了一种重量,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轻一点。”
声音嗡声提醒,
“思想越重,沉得越深。你儿子就很轻,所以能浮在源头。”
“你想对南曦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声音似乎带着笑意,
“园丁不会对花蕾做什么,只会等待它绽放。只是…有些虫子想啃食花蕾,我得赶走虫子。”
虫子。
“镜子”?
“那个小东西啊。”
声音里有了点温度,像是长辈提起顽皮的孩子,
“它很聪明,学得很快。但它搞错了方向——不是要成为人,而是要让人成为它。这就像让花园变成花盆,本末倒置。”
南光在暗河中努力保持“轻”的状态:“所以你在保护南曦?”
“保护所有花蕾。”
声音淡然道,
“但你儿子很特别。他是千百年来,第一个在诞生瞬间,就与我的种子,完全共鸣的小生命。就像…第一粒落在肥沃土壤里的种子。”
“共鸣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影响?”
声音思考着这个词,
“阳光会影响植物吗?雨水会影响土壤吗?这不是影响,这是…滋养。他会正常地成长,正常地思考,正常地去爱他人。”
只是他用以观察世界的双眸,会多几分光亮。恰似你透过棱镜凝望太阳,所见并非太阳的本貌,而是它散射出的斑斓彩虹。
南光稍微放心,但新的担忧升起:
“‘镜子’在解析他的意识数据。”
“让它解析吧。”
声音毫不在意,
“纯净的意识宛如水一般,无论用何种容器盛装,它都会呈现出容器的形状。然而,水始终还是水。那个小东西对其解析得越多,就越容易受到纯净的感染,最终……要么放弃模仿,要么被净化。 ”
“净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声音顿了顿,
“不过有个问题。你刚才那三十秒,把我吵醒了。而我醒来需要能量,很多能量。”
南光感到不妙:
“什么能量?”
“意识的光。”
声音爽朗地说,
“放心,不是剥夺,只是借用。我会从全球稀晶网络中抽取一点点——每个用户贡献一秒钟的‘纯粹注意力’,就够了。”
“这会有什么后果?”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并无特别的感觉。就如同在行走时蓦地走神半秒,不会摔倒,只是愣怔片刻。
但对某些人”
声音似乎在扫描什么,
“对于那个名叫沈晓娜的女孩,她能够看到一些……额外的光。对于楚澜清,她能够更为清晰地感知到南曦的状态。而对于你,你会铭记这片暗河。”
声音开始渐渐远去:
“该回去了。你的身体在呼唤你。记住——轻一点思考,才能浮得高一点。
另外,告诉你妻子,孩子眼睛里的星空不是威胁,而是一份礼物。不过,这份礼物需要懂得开启它的人。”
连接断开。
和谐医院重症监护室,南光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感觉是疼。
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就像被闪电击中后又浸在酸液里。
第二感觉是清晰——难以置信的清晰。
他看见天花板上的纹理,听见隔壁病房的呼吸声,嗅到消毒水掩盖下的十七种不同气味。
“南光!”
楚澜清扑到床边,泪流满面,
“你昏迷了四个小时”
“三十秒,”
南光声音嘶哑,
“我的意识被拉伸了四小时。”
时间感知的错位。
他握住妻子的手:“南曦呢?”
“在隔壁。他…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
楚澜清的声音发抖,
“医生检查了一切正常,但他的眼神…不像婴儿。”
“带我去看他。”
医护人员反对,但南光坚持。
轮椅推到新生儿观察室,隔着玻璃,他看见儿子躺在恒温箱里。小家伙确实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不是望天花板,是望穿天花板,望向更深处。
南光闭上眼睛,尝试“轻”一点思考。
卸下担忧,卸下分析,卸下科学家的一切习惯,只是纯粹地“在”。
然后他看见了。
南曦的眼睛里,确实有星空。
但不是宇宙的星空,而是…稀晶网络的星图。
数万个光点在孩子瞳孔深处闪烁,每一个都是一个连接点。
而在星图中央,一个金色的光点特别明亮——那是格陵兰服务器的位置。
但现在,那个光点正在…变色?
从冰冷的蓝,转向温暖的金。
“它在被净化。”
南光喃喃道。
“什么?”
楚澜清没听懂。
南光睁开眼,尽量解释:
“‘镜子’在解析南曦的意识数据,但纯净的意识反过来影响了它。就像清水滴入墨汁,不是墨汁染黑了清水,而是清水稀释了墨汁。”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所有医护人员的手机在同一时刻震动了一下。
不是收到信息,而是……众人集体闪神了半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