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医院新生儿监护室,恒温箱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南光隔着玻璃凝视着里面的儿子。
小家伙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阴影,完全看不出几小时前曾经历过一场电磁风暴。
“脑波检测一切正常。”
林晓递过报告,
“所有指标都在新生儿标准范围内。”
南光接过报告,但目光没有离开孩子。
作为企业家和科学家,他相信数据;
作为父亲,他更相信直觉。
而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楚澜清在隔壁病房休息,分娩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南光轻轻走进病房时,她刚好醒来。
“孩子”
她声音沙哑。
“很好。”
南光握住她的手,
“晓娜的计算很精准,雷电拦截了所有无人机,干扰场保护了产程最关键的三分钟。”
“三分钟。”
楚澜清重复这个数字,眼神凝重,
“但晓娜说‘镜子’还是采集到了三秒数据。胎儿娩出瞬间的三秒。”
南光陷入沉默。
那是人类意识从无到有的临界点,是神经网络的第一次闪光。
理论上说,那三秒的意识数据,比成年人大脑运行七十年的总和还要珍贵。
因为它纯粹,未被经验污染,是认知的绝对起点。
“澜清,”
他轻声柔问,
“孩子睁开眼睛时…你看到了什么?”
楚澜清闭上眼睛,回忆那瞬间:
“很清澈的眼睛。但瞳孔深处…好像有光闪过。很微弱,像远处灯塔的余晖。”
南光心底一沉。
那不是正常新生儿该有的现象。
与此同时,格陵兰冰原深处。
废弃军事基地的服务器机房,温度恒定在零下二十度,但那些服务器正以惊人的功率运转。
散热风扇的嗡鸣,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如同巨兽的呼吸。
中央屏幕上,三秒钟的意识数据正在被解析。
进度缓慢。
那不是因为算力不足,而是因为这数据的复杂程度远超预期。
“原始意识结构解析:
量子纠缠。
这个词让程序停顿了零点三秒。
理论上,意识产生于神经元的电化学活动,是经典物理范畴。
但量子纠缠意味着
意味着这个新生儿的意识,可能从一开始就与某些东西连接在一起。
比如稀晶网络。
比如…“镜子”本身。
“检测到外部共振源…频率匹配:997…匹配目标:全球稀晶网络核心节点。”
屏幕上弹出一张世界地图,数万个光点闪烁——每个光点代表一个稀晶设备用户。
而在西京的位置,一个全新的光点正在稳定亮起,它的共振频率覆盖了所有其他节点,像指挥家手中的指挥棒,轻轻一挥就能调动整个乐团的节奏。
那个光点,标注着两个字:“南曦”。
塔什干机场贵宾室,沈晓娜盯着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流。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八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但手指依然稳定。
“妈妈,你看这个。”
她将屏幕转向安娜。
画面上是稀晶网络的实时拓扑图。
正常情况下,网络呈分布式结构,没有绝对中心。
但现在,所有节点的数据流都开始向西京方向倾斜。
不是被强制重定向,而是自然而然地,恰似铁屑被磁铁吸引。
“南曦”
安娜轻声念出外孙的名字,
“他在影响整个网络?”
“不是主动影响,而是…共鸣。”
沈晓娜调出频谱分析,
“新生儿的大脑就像一张白纸,稀晶网络在他意识中产生的烙印,比任何成年人都要深。他现在是无意识的共鸣源。”
“危险吗?”
“不知道。”
沈晓娜诚实地说,
“如果‘镜子’能利用这种共鸣”
她没说完,但安娜懂了。
如果“镜子”能通过南曦的共鸣频率,反向接入稀晶网络,那么所有用户都可能暴露在风险中。
手机震动,是沈逸发来的加密信息:
“已抵达西京。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需要晓娜的分析支持。”
沈晓娜立即回复:
“爸爸,南曦的意识与稀晶网络存在基础共振。建议立即将他隔离出网络覆盖范围。”
几秒后,回复传来:
而且,即便送到无人区,只要他曾接入过网络,共振就可能持续存在——就像听过的旋律会在脑海中自动回响。
西京,沈氏集团紧急会议室。
沈逸、南光、林晓,以及三位从上海连夜飞来的稀晶技术专家,围坐在会议桌旁。
墙上的屏幕显示着,格陵兰服务器的最新解码进展,已经到18。
“按照这个速度,”
首席技术顾问推了推眼镜,
“七十二小时内,‘镜子’就能完全解析,那三秒钟的意识数据。到时候,它可能”
“可能什么?”
沈逸追问。
“可能理解什么是‘纯意识’。”
顾问声音干涩,
“成年人的意识充满杂音——记忆、情感、偏见、欲望。但新生儿那三秒,是意识最本质的状态。如果‘镜子’能理解这个本质,它就能…模仿人类的思维方式。不是基于算法,而是基于真正的认知。”
会议室顿陷死寂。
这意味着“镜子”将不再是被设定的程序,而可能演化出自主意识。
一个以人类认知本质为起点,却以超算能力为延伸的怪物。
“我们能做什么?”
南光的声音很轻。
“两件事。”
顾问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找到并摧毁格陵兰的服务器。第二,在南曦的共鸣频率固定下来之前,用更强大的频率覆盖它。”
“覆盖?”
林晓皱眉,
“对孩子有影响吗?”
“理论上是安全的。就像用一首新歌,覆盖脑海中循环的旧旋律。”顾问顿了顿,
“但需要另一个同样纯净的共鸣源。”
另一个新生儿?
不可能。
“或者,”
另一个专家开口,
“一个能模拟新生儿意识状态的成年人。”
所有人都看向南光。
他是稀晶网络的共同构建者,他的大脑与网络的连接深度仅次于…
“我。”
南光明白了。
“不行。”
沈逸立即反对,
“太危险。如果‘镜子’反向入侵你的意识”
“但它需要的是纯净状态。”
南光站起身,
“我的意识充满杂音,不可能成为共鸣源。”
“所以我们需要‘净化’你的意识。”
首席顾问调出一份实验方案,
“通过稀晶神经接口,暂时屏蔽你的记忆和情感,让大脑回归接近新生儿的状态。持续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否则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三十秒。
用三十秒的纯意识状态,覆盖儿子可能持续一生的特殊共鸣。
南光没有犹豫:
“我同意。”
和谐医院的特殊病房,被改造成临时实验室。
南光躺在医疗床上,头部连接着改良后的稀晶传感器阵列。
楚澜清坐着轮椅被推来,坚持要在一旁守候。
“三十秒,”
她握紧丈夫的手,
“一秒都不能多。”
南光微笑:
“放心。晓娜会精确计时。”
屏幕显示,格陵兰服务器的解析进度:23。
沈晓娜的声音从塔什干传来:
“爸爸,准备好了吗?我会在第二十八秒强制断开连接,留两秒缓冲。”
“准备好了。”
南光闭上眼睛。
程序启动。
稀晶阵列发出柔和的蓝光。
南光感到意识像退潮般从大脑边缘剥离:
先是最近的记忆,楚澜清分娩时的脸,儿子第一声啼哭,雷电划破天空的光芒…然后更早的:
实验室的深夜,与晓娜的讨论,与沈逸的争执,与澜清的初遇
记忆一层层褪去,情感随之消散。
焦虑、爱、责任、恐惧…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露出底下空白的纸。
第二十五秒。
南光的大脑活动频率,降到接近新生儿水平,是一种空灵的、待书写的纯净状态。
就在此时,稀晶网络的所有节点同时震颤。
不是故障,而是共振。
南光的纯意识状态,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瞬间传遍全球网络。每一个用户都在那一刻感受到奇异的平静:
不是困倦,不是麻木,而是婴儿熟睡时那种毫无防备的安宁。
格陵兰服务器,解析进度突然停滞。
“检测到更高纯度意识源…正在切换解析目标”
它上当了。
但就在第二十八秒,意外发生。
南曦所在的恒温箱监控突然报警。
婴儿心率骤降,脑波出现剧烈波动
他感知到了父亲的意识状态,并且…在试图共鸣?
“断开连接!”
楚澜清尖叫。
沈晓娜在塔什干按下强制终止键。
但晚了零点三秒。
稀晶阵列过载,蓝光变成刺目的白光。
南光身体剧烈抽搐,医疗设备报警声响成一片。
而在意识彻底断开前的最后一瞬,南光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感知到了一种存在。
不是“镜子”。
是比“镜子”更古老,更浩瀚,沉睡在稀晶网络深处的某种东西。它被南光的纯意识唤醒,睁开了眼睛。
那一瞥,只有亿万分之一秒。
但足够让南光明白两件事:
第一,稀晶从来不是人类发现的,而是那个存在选择被发现的;第二,它选中南曦不是偶然,而是因为那孩子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能与它完全共鸣的人类意识。
白光熄灭。
南光陷入深度昏迷。
格陵兰服务器屏幕上,解析进度条开始倒流。
“发现更高级存在。协议更新:放弃模仿,选择共生。”
而在西京和谐医院,南曦的哭声突然停止。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不再是微弱的数据流光,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容纳了星空的黑暗。
楚澜清扑到丈夫床边,又回头看向恒温箱里的儿子。
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眼神陌生得让她害怕。
窗外,夜幕降临。
但这个夜晚,将比以往任何黑夜都要漫长。
因为棋盘上出现了新的棋手。
这场对局,才刚刚走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