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炖悉尼的甜香终究还是压过了山谷里那股渐生的燥意与不安,温润清甜的一碗下肚,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连带着紧绷了一日的神经都松弛下来几分。
魏无羡满足地舔掉嘴角最后一点糖汁,将空碗往旁边一推,整个人便没骨头似的往竹榻上一歪,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吃了顿安生饭。”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通过窗棂洒入,将屋内陈设镀上朦胧的边。
阵法运转的微光如水波般在墙壁和地面上缓缓流淌,无声地守护着这一方静谧。
蓝忘机收拾了碗筷,又仔细将灶台擦拭干净,这才走到榻边坐下。
他并未像魏无羡那般懒散躺倒,只是背脊挺直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溪水上,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明日玉衡子便到。”魏无羡翻了个身,面向蓝忘机,手肘支着榻面,手掌托着腮,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蓝湛,你说他会带来什么‘枢殿决议’?是更严密的监控,还是更进一步的‘合作’?比如,让咱们彻底开放这地方,给天机阁建个什么‘观测站’?”
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
“无从猜测。”蓝忘机转回头,目光与他对上,“然其既言‘应对方案’,且亲自前来,所图非小。星核残片活性确认,墟灵现身,事态已超出寻常监测范畴。”
他顿了顿,“你我体内星髓融合情况,恐亦在其考量之中。”
魏无羡啧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竹席上划拉着。“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不够强,好东西放在家里,谁都想来看一眼,摸一把。”
他忽地坐起身,凑近蓝忘机,压低声音,“蓝湛,你说,要是咱们能把这地底下的‘星星祖宗’彻底摸透,甚至反过来控制它一部分力量,是不是就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找上门了?”
他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从发现星痕,到星髓入体,再到尝试引导利用,魏无羡那颗不安分的心早就蠢蠢欲动。
被动防守、依赖外力,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主动掌控,化险为夷,甚至反客为主,才是夷陵老祖的行事底色。
蓝忘机并未立刻否定。
他深知魏无羡的能力与胆魄,也明白在如今的情势下,一味被动绝非良策。
“风险极大。”他缓缓道,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魏无羡,“星核之力,浩瀚莫测,其‘活性’复苏方向未知,强行窥探或引导,恐遭反噬,亦可能加速不可控变化。且玉衡子乃至天机阁,对此类力量研究远胜你我,其态度暧昧,不可不防。”
“我知道风险大。”魏无羡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今天来两个还能糊弄走的‘墟灵’,明天万一来了更多、更厉害的呢?天机阁现在看着客气,谁知道他们真正目的是什么?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手里,我不踏实。”
他看向蓝忘机,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蓝湛,咱们得有自己的底牌,不能光指着阵法扛着。这星髓既然已经在咱们身体里了,是好是坏,总得把它弄明白,用起来。”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
月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何尝不知魏无羡所言在理。
桃源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起的家,是他们远离纷扰的栖身之所,绝不容有失。
依赖天机阁,终是受制于人。
而星髓与星痕的力量,虽险,却也是目前他们触手可及、可能破局的关键。
“需寻稳妥之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可如上次那般贸然刺激。待玉衡子明日到来,可视其态度与提供信息,再做计较。同时,你我需加紧研习‘清辉涤尘诀’,稳固心神,净化星髓中可能蕴含的杂驳意念,加深对其掌控。阵法方面”
他看向魏无羡,“你之前尝试以星髓为引,微调阵法节点,可有新的想法?”
谈到具体操作,魏无羡立刻来了精神,那点烦躁被压了下去。
“有!我正想跟你说。”他索性盘腿坐好,伸手在空中虚划,指尖带起细微的灵力流光,勾勒出简易的阵法图形,“你看,这是咱们‘隐星阵’的内核节点布局,原本主要是隐匿和干扰探测。现在我发现,心口这缕星髓,对地底星痕主源的波动特别敏感,几乎能同步感应其微小的起伏。我在想,能不能在阵法里,专门辟出几个‘感应-反馈’回路,就用咱俩的星髓气息做引子,不直接接触主源,只是‘借用’它一丝最表层的、相对稳定的波动频率,来给阵法‘充能’或者‘加固’。这样,阵法的力量来源就有一部分直接挂钩地底,只要星痕主源不剧烈暴动,阵法就能一直得到补充,比单纯靠咱们自己灵力或者吸收天地灵气要稳定持久得多,而且”
他越说眼睛越亮,语速也越来越快,手指在空中快速点划,仿佛面前真有那么一个精密的阵法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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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种‘借用’是单向的、微量的、通过咱们自身星髓过滤净化的,对主源刺激应该很小,不容易惊动它。反过来,阵法本身也会因为融入了星痕波动频率,对外界探测,尤其是天机阁那种星辰力探测的隐匿效果会更强!说不定,连那‘星仪巡天车’的‘深层静默探针’,都能给糊弄过去!”
蓝忘机凝神听着,目光随着魏无羡指尖的虚划移动,脑中飞快推演着这个设想的可行性与潜在风险。
魏无羡在阵法符篆一道上的天赋与奇思妙想,他向来清楚,也颇为欣赏。
这个想法,听起来确实有独到之处,若能实现,无疑能极大增强桃源阵法的自主性与防御力。
“关键在于‘过滤净化’与‘单向引导’。”蓝忘机沉吟道,“星痕波动即便表层,亦可能蕴含沉滞、混乱意念,直接引入阵法,恐污染阵基,甚至反向侵蚀操控者。需设计更精妙的‘屏障’与‘转化’符纹。且需反复测试,确保稳定,不会因外界干扰或星痕自身波动加剧而失控。”
“对!这就是难点!”魏无羡一拍大腿,兴奋道,“‘屏障’和‘转化’符纹我有点眉目了,之前研究那本《星枢杂录》,里面提到几种星辰力基础符文的变体,结合咱们姑苏蓝氏的净化阵法原理,还有我自个儿琢磨的一些偏门手段,应该能搭出个框架。但具体效果和稳定性,得实际试验才知道。蓝湛,你灵力控制最精细,回头帮我一起推算和测试呗?”
他眼神期待地看着蓝忘机,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更坚固、更聪明的“堡垒”在向他们招手。
“好。”蓝忘机毫不尤豫地应下。
守护家园是两人共同的责任,而魏无羡提出的方向,确实值得一试。
风险固然有,但比起完全被动等待,主动寻求可控范围内的突破,更符合他们的性情。
正事商量得告一段落,屋内气氛轻松了些。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身体一歪,又靠回蓝忘机身侧,脑袋自然而然地枕上他的肩。
“不过这事儿不急在一时,等应付完明天玉衡子再说。现在嘛”他拉长了调子,手指不老实地戳了戳蓝忘机的腰侧,“蓝二哥哥,忙了一天,又说了这么多话,是不是该犒劳犒劳我?”
蓝忘机侧目看他,月光下魏无羡的眼眸含着笑,又带着点狡黠和理直气壮的索求。
他并未答话,只是伸手,将人揽得更近些,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含住那总在撩拨他的唇瓣。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急切,只是细细品尝,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情。
一吻结束,魏无羡心满意足地窝在蓝忘机怀里,手指把玩着他垂落胸前的发带,喃喃道:“其实这样也挺好有你在,有地方住,有事儿琢磨,偶尔还能亲一下”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睡意。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些,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玩累了的孩子。
窗外月色西移,溪流潺潺,夜虫不知何时又开始了鸣唱,衬得夜色愈发宁静。
怀中的星河令依旧温着,心口的星髓静静流转,地底深处的脉动似乎也平稳了许多。至少这一夜,桃源安然。
然而,这份宁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打破了。
并非是外敌入侵,也不是地底剧震。
而是魏无羡和蓝忘机几乎是同时,从浅眠中惊醒——怀中的星河令,骤然变得灼热滚烫,远超昨日林间那次!
并且,令牌内部传来清淅的、有规律的灵力震颤,如同心脏的搏动,急促而有力。
两人瞬间坐起,睡意全无。
魏无羡一把抓出令牌,只见其表面那些星光纹路此刻炽亮如熔银,正疯狂地明灭闪铄,投射出细细的光线在黑暗中交织,隐隐构成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的星图虚影,其中一点光芒尤其耀眼,且正向着某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那方向,赫然与昨日地底星痕传来的“指向”,以及墨云墨雨离去的西北方向,大体吻合!
与此同时,两人心口处的星髓气息也猛地一振,传来一阵强烈的、混合着渴望与警示的悸动。
地底深处,那“星痕”主源的搏动,也同步加快、加重,如同被这令牌的异动和远方的某种存在所“唤醒”!
“这是”魏无羡盯着手中发烫的、仿佛活过来的星河令,脸色变了,“玉衡子说的‘紧急传讯’?不对,这更象是定位?指引?或者共鸣召唤?”
蓝忘机已迅速起身,指尖灵力吞吐,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个探测符文,符文光芒一闪,融入周遭阵法。
他闭目感应片刻,沉声道:“令牌异动非传讯,乃与远方同源之力产生强烈共鸣所致。其指向位置,灵力波动异常剧烈,且有扩散趋势。”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恐有变故发生,与‘墟灵’或星核残片有关。”
魏无羡握着滚烫的令牌,感受着心口星髓与地底脉动那越来越同步的震颤,一种山雨欲来的强烈预感攫住了他。
玉衡子午时才到,但眼前的异变,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蓝湛,”他站起身,声音冷静下来,“阵法全开,戒备。这令牌的异动和指引,咱们得弄清楚。但绝不能贸然离开山谷,万一调虎离山”
他目光扫过窗外尚未亮起的天色,和手中那仿佛在燃烧的星河令,一字一顿道,“等天亮,等玉衡子。在这之前,守住家。”
蓝忘机颔首,避尘已然在手,剑身流转着清冷的微光,与屋内阵法光华交相辉映。他站到魏无羡身侧,肩背挺直如松,无声地表明着共同进退的决心。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手中的星河令依旧滚烫,那点刺目的光斑在星图虚影中执着地向着西北移动。
远方的山林深处,未知的变故正在蕴酿。
而他们的桃源,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与那或许能带来答案、亦可能带来更大麻烦的晨间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