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令的灼热与异动，如同在两人心头点燃了一簇不安的火苗，在黎明前最沉滞的黑暗里劈啪作响。
魏无羡将它放在竹榻中央的小几上，任其表面星图虚影流转，光斑明灭，自己则和蓝忘机一左一右盘坐在榻边，闭目调息，灵力流转间，将竹舍内外所有阵法的感应都提升到极致。
他们的呼吸放缓，几乎与山谷细微的风声、溪流声融为一体，神识却如最敏锐的蛛网，丝丝缕缕铺展开去，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涟漪或气息变动。
时间在紧绷的戒备中缓缓流淌。
窗外，浓墨般的夜色边缘，终于透出了一线极淡的、介于青灰与鱼肚白之间的微光，宣告着长夜将尽。
林间的鸟雀开始试探性地发出零星啼鸣，声音在异常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有些突兀。
魏无羡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倦怠。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蓝忘机，对方也几乎同时睁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无波，只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周遭暂时无异。
“天快亮了。”魏无羡低声道，声音在静谧的晨间格外清淅。
他伸手，指尖悬在依旧发烫、但光芒已稍敛几分的星河令上方，感受着其中那股执着指向西北的牵引力。
“这玩意儿，是在催命还是在指路？”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却显得有些紧绷。
蓝忘机伸出手，复在魏无羡悬空的手背上，掌心微凉的温度通过皮肤传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静观其变。”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令牌上，“玉衡子将至，其必有解释。”
手掌传来的温度让魏无羡心头那簇火苗似乎安稳了些。
他反手握住蓝忘机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挠了挠，象是某种确认和依赖的小动作。“嗯，等他来。不过”
他目光转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眉头微蹙，“蓝湛，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早晨，好象比昨天这时候更‘亮’一些？”
不是天色更明那种自然的光亮，而是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层极其稀薄、却无处不在的、带着星点微芒的“光晕”，象是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反射着某种看不见的光源。
溪水流动的声音里，也似乎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金属震颤般的嗡鸣，极其微弱，却直钻耳膜。
蓝忘机凝神感知，片刻后颔首：“星辰之力外溢加剧，已开始轻微影响现实光影与声波。地底星痕共振加强。”他看向魏无羡，“你体内星髓？”
魏无羡按了按心口，那里气息流转依旧平稳，但活跃度确实比昨夜入睡前更高，仿佛被周遭环境中无形的“星力粉尘”所激发。
“还行，挺精神，就是有点嗯，象是喝了杯浓茶，清醒得有点过头。”他尝试着调动一丝星髓气息至指尖，那缕微光立刻变得凝实了些，周围的“光晕”似乎也朝着他的指尖汇聚了极其微小的一缕。
这变化很细微，却让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星痕力量对外界环境的影响在加速，而他们自身，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影响的一部分，甚至是一个小小的“汇聚点”。
“得想法子控制这种‘吸引’。”魏无羡散掉指尖微光，眉头皱得更紧，“不然咱们俩在这儿，就跟黑夜里的灯笼似的，太扎眼了。”
蓝忘机沉吟道：“‘清辉涤尘诀’或可增强对体外溢散星力的隔绝与炼化。待玉衡子至，或可询问有无更精妙法门。”
他顿了顿，又道，“先准备早膳。”
这提议颇为务实。
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保持体力精力是根本。
而且，专注于日常琐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紧绷的情绪。
魏无羡吐出一口气，从榻上跃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行，我去看看还剩什么能吃的。昨天摘的梨子不能久放，正好熬点梨粥，清清火气。”他说着便往灶台走去，脚步倒是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蓝忘机则起身，先检查了一遍门窗和阵法内核，确认无恙后，也走到灶台边帮忙。
他取米淘洗，动作一丝不苟，衣袖挽起，露出清瘦有力的小臂。
晨光通过窗棂，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魏无羡一边处理梨子——去皮去核，切成均匀的小块，一边忍不住用眼角馀光瞟他。
看着蓝忘机这般洗手作羹汤的模样，与昨夜执剑戒备、沉静分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又和谐的画面。
这人啊，真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做什么事，都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被他用避尘剑尖挑着，再稳稳放回去。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说，要是让云深不知处那些老那些长辈们看到他们端方雅正的含光君，在这山旮旯里给我淘米做饭，会不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蓝忘机将淘好的米倒入陶罐，注入清冽的溪水，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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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么肯定？”
“他们不知此处。”蓝忘机淡淡道，拿起火折子点燃灶火，“即便知晓，也无妨。”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旁人如何看待，他蓝忘机并不在意。
重要的是此处是他们的家，身边是眼前这个人。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魏无羡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掩饰般地咳嗽一声，将切好的梨块哗啦倒进米里，用勺子搅了搅，故作轻松道：“那是，咱们含光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
顿了顿，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捉狭，“不过，要是我说我想吃你做的莲藕排骨汤，你会不会嫌麻烦跑回云梦去挖藕？”
蓝忘机正往灶里添柴，闻言动作不停，只道：“此季莲藕未熟。待秋日，可去。”
回答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考虑季节和食材的问题。
魏无羡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听着柴火劈啪的响声，闻着陶罐里渐渐升腾起的米香和梨子清甜，忽然觉得，那些悬在头顶的危机、来历不明的令牌、地底躁动的星痕，似乎也没那么迫人了。
至少这一刻，晨光，粥香，还有这个认真回答他无理取闹问题的人，是真实而温暖的。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蓝忘机唇边：“尝尝，甜度够不够？”
蓝忘机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温热清甜的粥滑入喉中。“尚可。”
他评价道，目光落在魏无羡带着期待的脸上，又补充了一句，“梨香很足。”
魏无羡立刻笑开了，自己也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那是，我挑的梨子，肯定好。”
他干脆搬了个小凳坐在灶边，一边看着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蓝忘机说着话，话题从梨粥的火候，跳到后山哪种蘑菇炖汤最鲜，又跳到等天气再凉快些是不是该把过冬的柴火准备起来尽是些锁碎得不能再锁碎的日常。
蓝忘机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短应和，手上却不停，将灶台边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去将昨日换下的衣衫拿到溪边简单浆洗。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来去，动作安稳，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桃源清晨。
两人就这样，在渐渐弥漫的粥香和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用最寻常的对话和劳作，对抗着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和心中那份等待未知访客与变故的隐隐焦灼。
魏无羡甚至又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俚曲，只是这次声音放得很轻，更象是一种无意识的、安抚自己的呢喃。
当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梨肉软糯，清甜的香气盈满竹舍时，天光已然大亮。
山谷里那层异常的“光晕”在明亮的日光下变得不那么明显，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星辰力躁动感依旧存在。
溪水的嗡鸣似乎也减弱了些。
两人刚盛好粥，在窗边的矮几旁坐下，还未动勺，蓝忘机夹菜的动作便是一顿，抬眸望向谷口方向。
几乎同时，魏无羡也放下了粥碗，眼神锐利起来。
谷口的防护阵法传来了清淅的、被特定频率灵力“叩响”的波动。
是天机阁的连络信号，且远比之前方铭苏蝉到来时更加柔和而厚重。
“来了。”魏无羡低语一句，与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并未立刻起身相迎，而是不约而同地，先将碗里温度正好的粥不紧不慢地吃完。
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早膳，而非强敌或重要客人临门。
直到最后一口粥咽下，魏无羡才擦了擦嘴，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和头发，脸上已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七分探究的笑容。
蓝忘机也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清端方，只是握着避尘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
竹舍的门被魏无羡拉开。
晨光涌入，带着山谷微凉的清新空气，也带来了站在谷口阵法之外，那个身着星纹道袍、手持拂尘、神情比上次见面凝重许多的老者。
玉衡子。
他并未擅自闯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阵法光幕，遥遥望向竹舍，以及竹舍后那片土地，眼神复杂难明。
而在玉衡子身侧稍后一些，还站着两个人。
并非方铭苏蝉，而是两个他们昨日才打过照面、绝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次相遇的“熟人”。
墨云，墨雨。
只是此刻，他们眼中那幽幽的绿光已然敛去大半，脸上古怪的油彩也似乎被清洗过，露出底下略显苍白却轮廓分明的面容。
他们身上的兽皮旧布换成了天机阁提供的、式样简单的灰色布衣，虽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却不再混沌贪婪，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茫然，以及对玉衡子隐约的依赖？
魏无羡眉梢高高挑起，蓝忘机眸色也深了一瞬。
看来，玉衡子带来的，远不止是“枢殿决议”那么简单。
这顿晨间梨粥之后，他们的桃源，恐怕要迎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风暴前夕的“四方会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