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那清越而略显急促的钟鸣声尚未完全消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已搅乱了林间紧绷如弦的气氛。
对面那两个被魏无羡暗自冠以“墨云”、“墨雨”诨号的怪客,显然对这直接作用于灵识的传讯方式极不适应。
那男性身影‘墨云’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眼中幽绿光芒剧烈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女性身影‘墨雨’则跟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涂抹着油彩的脸庞扭曲,露出痛苦惊疑之色。
这短暂的干扰,对魏无羡和蓝忘机而言却已足够。
两人之间多年生死与共养成的默契无需言语,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刹那,便已心念相通。
战?
眼前两人虽气息古怪,灵力阴冷带煞,但并非不可力敌。
然其来意不明,与星痕、地脉异变的关联似乎颇深,贸然击杀恐失线索,更可能激化矛盾,引来未知麻烦。
谈?
对方言语古怪,戒备极深,且方才那瞬息的贪婪与惊惧眼神不似作伪,沟通难度极大。
更紧要的是,玉衡子此时传讯,必有紧急且重要的信息,必须立刻处理。
几乎没有任何尤豫,魏无羡横在唇边的陈情并未放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舌尖一卷,吹出一声极短促、却异常尖锐高亢的笛音。
这声音并非攻击,而是掺杂了精纯灵力与魂力的“惊神”之术,旨在震慑与干扰。
笛音如针,直刺对面两人动荡未平的灵识。
与此同时,蓝忘机动了。
他并未完全拔出的避尘剑身骤然爆发出清冷凛冽的蓝光,却不是斩向敌人,而是闪电般挥向两人脚下的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剑气并未撕裂土壤,而是精准地没入地底,瞬息间引动了方圆数丈内早已因异常地热而变得活跃却紊乱的地脉灵气。
土石并未飞溅,但地面却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起伏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灼热土腥气的灵力乱流猛然爆发,形成一小片短暂的、混乱的灵压局域。
墨云墨雨本就因天机阁传讯而灵识受扰,再遭魏无羡笛音刺激和脚下突如其来的地气混乱,顿时身形不稳,眼中绿光乱闪,下意识地做出防御姿态,连连后退,一时间无法形成有效追击或拦截。
“走!”魏无羡低喝一声,与蓝忘机几乎同时转身,却不是朝着竹舍方向,而是斜刺里冲入更茂密的林间。
蓝忘机临走前袖袍一卷,灵力化作一只无形大手,将那袋沉重的野梨也一同带走,动作流畅迅捷,毫无拖遝。
两人身影在林间几个起落,便迅速远去,借助复杂的地形和逐渐浓郁的暮色掩去踪迹。
他们没有直接回竹舍,那无异于将可能的麻烦引向家园。
而是绕了一个圈子,来到一处位于山谷侧翼、颇为隐蔽的岩壁凹陷处,这里被藤蔓半遮,前方有乱石堆栈,易于藏身和观察。
刚一站定,蓝忘机便抬手布下数道隔音与隐匿气息的简易禁制,动作快得只见残影。
魏无羡则将梨袋轻轻放下,背靠冰凉粗糙的岩壁,微微喘息,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来路方向,手中陈情依旧握得很稳。
岩缝外,林间恢复了表面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因之前动静而受惊的鸟雀扑翅声。
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并未见那两人追来,甚至连他们特有的阴冷气息也似乎渐渐远去,并未朝着竹舍方向移动。
“没跟来?”魏无羡压低声音,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挑,“是知难而退了,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他想起墨云最后那句含糊的“那下面更强”,以及他们嗅到竹舍方向时骤然变化的反应。
蓝忘机凝神感应,摇了摇头:“气息向西北深山林中而去,远离山谷。”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玉衡子传讯。”
魏无羡这才收回注意力,将陈情插回腰间,从怀中取出那枚此刻已不再滚烫、但馀温犹存的星河令。
令牌表面的星光纹路似乎比平时活跃了些许,正在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明暗交替。
他将灵力小心注入,同时凝神于识海中那道属于玉衡子的传讯印记。
顿时,玉衡子那平和却带着明显凝重意味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识海中清淅响起,语速比以往快了不少:“魏公子,蓝公子。长话短说。‘星仪巡天车’首次监测数据已由枢殿紧急分析完成,有新发现,事态比预想严重。”
“第一,确认你等所处山谷地底‘星痕’,并非普通‘地孽’或‘星煞’残留,其内核极可能蕴含一块‘活性的星核残片’,且正处于某种缓慢‘复苏’或‘对外呼唤’的状态。此乃‘星陨之变’后极罕见之现象,亦是极大变量。其‘复苏’过程会持续扰动地脉,引动异常天象与地气,你等所处环境之变化,根源在此。”
“第二,监测数据显示,残片释放之‘星髓’力量与你二人灵力融合程度超出预估,且性质发生微妙偏转,带有你二人独特印记。此乃福祸相依之事,福在或可借此加深对星核力量之理解与掌控,祸在此等异变必引来‘觊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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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亦是此次传讯主因:据天机阁观测及古籍记载,活性星核残片散发的特殊波动,对某些因‘星陨之变’或古墟裂隙而流落世间的‘异类’存在,具有强烈吸引力。此类存在多灵智混沌、形态不定、渴求纯净星辰力或地脉精华以稳固自身、延续存在。阁中暂称其为‘墟灵’或‘追星者’。它们对星核波动极为敏感,常循迹而至。方才监测网络边缘捕捉到异常灵力扰动靠近你等局域,特征与‘墟灵’相符,且不止一股。你二人务必提高警剔,此类存在大多行事遵循本能,难以常理沟通,颇具危险性。”
“鉴于事态升级,原定五日后之例行监测取消。老夫已动身,将亲自前往你处,携‘枢殿’决议及进一步应对方案。预计明日午时前后可抵达。在此之前,请固守山谷,加强阵法防护,切勿贸然接触或刺激星痕,亦小心应对可能出现的‘墟灵’。若有紧急情况,可凭星河令激发内置之‘小周天共鸣阵’临时加固阵法,或向老夫传递简短讯息。务必小心。”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星河令上的明暗节奏也恢复了平常。
岩缝内一片寂静,只馀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岩壁深处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意。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了然。
玉衡子的传讯,印证了他们之前的许多猜测,也揭开了新的谜团与危机。
“活性星核残片复苏呼唤”魏无羡咀嚼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岩壁,“怪不得那‘指向’那么邪性。这么说,咱们地底下埋着的,不是什么死掉的星辰垃圾,而是个受了重伤或者睡着了、正在打呼噜释放波动的星星心脏碎片?”他的比喻总是如此鲜活又带着点荒谬的准确,“那些‘墟灵’,就是被这‘呼噜声’吸引过来的饿鬼?”
蓝忘机微微颔首,补充道:“亦解释了地热异常、草木催熟,乃至你我体内星髓之活跃。皆是‘复苏’引发之馀波。”
他目光沉静,“玉衡子言‘墟灵’难以沟通,然方才那二人,虽言语古怪,似有懵懂灵智,且并未立刻追击。”
“是啊,还说了‘谢’字,虽然舌头像打了结。”魏无羡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而且他们好象不仅能感觉到地下的‘大呼噜’,还能闻到咱俩身上的‘小呼噜’‘星髓’和这令牌的味儿。玉衡子说它们渴求纯净星辰力咱们身上的星髓,经过咱俩灵力融合,算不算‘纯净’另说,但肯定对它们有吸引力。刚才没立刻扑上来,要么是还有点脑子知道怕,要么是有别的更吸引它们的目标?西北深山?”
他想起墨云墨雨离去的方向。
“可能性诸多。”蓝忘机道,“玉衡子明日将至,届时或可了解更多。眼下”
他看向魏无羡,“先回竹舍,加固阵法。”
“嗯。”魏无羡点头,拎起梨袋,“不管那些‘墟灵’想干嘛,咱们的窝得守好了。啧,炖梨子还得等会儿,先把篱笆扎紧。”
两人悄然离开岩缝,绕路潜行,更加小心地隐匿气息,迂回返回竹舍。
一路上,他们果然发现,山谷内的异常迹象比下午又明显了些。
不止是溪流更急,地温升高,连一些喜阴的蕨类植物都出现了明显的萎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如同雷雨前般的压抑感。
竹舍周围的隐星阵和忘羡同心阵自行运转的灵光,也比平日明亮了几分,显然是在自主应对地脉灵气的变化。
回到竹舍,关好门窗,激活所有防护阵法,那种被无形威胁隐隐窥伺的感觉才稍稍减弱。
但怀中的星河令依旧散发着持续的微温,心口的星髓气息也比往日更加“清醒”地流转着,时刻提醒他们,平静的桃源生活之下,潜流已愈发汹涌。
魏无羡将梨袋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正在检查阵法内核的蓝忘机。暮色已深,竹舍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星月和阵法流转的微光映照,勾勒出蓝忘机专注而沉静的侧影。
忙碌紧张了一下午,此刻暂时安全,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
他走到蓝忘机身后,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对方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檀香和阳光气息的脊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蓝湛。”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蓝忘机检查阵法的动作顿住,微微侧头,低应:“嗯?”
“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注定就没法一直消停下去?”魏无羡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有些模糊,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手臂收紧了些,“以前是阴谋算计、打打杀杀,好不容易躲到这里,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结果地下睡着个乱打呼噜的星星祖宗,天上还掉下来个盯上咱们的天机阁,现在连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墟灵’也凑热闹。”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只是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挺好,热闹,免得咱俩在这儿呆久了,真成两只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腻歪的老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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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准确地对上他的眼睛。
魏无羡的眼睛很亮,即便在黑暗中,也仿佛有星光跳跃,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点对多舛命运的习以为常,和更深处的、永不熄灭的鲜活与炽热。
蓝忘机抬手,掌心复上他贴在自己后背的手,轻轻握住。“无论何种境遇,”他声音低沉而清淅,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竹舍里,也落在魏无羡心上,“你我共渡。桃源在心,不在外物。”
魏无怔了怔,随即眼底那点自嘲散去,化作一片柔软的暖意。
他抬起头,凑近蓝忘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蓝二哥哥,你现在情话真是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他低笑着,用额头抵着蓝忘机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不过,我爱听。”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吻住了他那张总能说出或气人或撩人话语的唇。
这个吻并不激烈,甚至有些疲惫后的温存与安抚,只是浅浅地厮磨,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仿佛要通过这个简单的接触,将力量与决心传递给对方。
良久,魏无羡才退开一点,舔了舔被吻得湿润的唇瓣,眼里重新燃起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行,共渡就共渡。星星祖宗要醒,就看看它想干嘛;天机阁要合作,就看看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墟灵’要来,就看看是敌是友。”
他挣开蓝忘机的手,转身走向灶台,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现在,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说好的冰糖炖悉尼,今晚必须吃到!蓝湛,生火!”
蓝忘机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忙碌起来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湖微澜。
他依言走到灶台边,引燃炉火。橘红色的火光再次跳跃起来,照亮了两人周身一小片局域,也将彼此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地重叠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似乎比往常更密更亮。
山谷深处,无人可见的土壤之下,那团“墨痕”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正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节奏,搏动着,呼唤着,将它的影响一点点渗透到这片它选择的土地之上。
而遥远的西北山林中,那两点幽绿的光芒,也在黑暗中闪铄不定,徘徊逡巡,仿佛在尤豫,在等待。
桃源的夜,依旧静谧,却已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