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那一声“好”字落地时,魏无羡刚好将最后一片竹瓦严丝合缝地敲定在凉亭的脊在线。
他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站在尚显空旷的亭架顶部,手搭凉棚眺望四周。
午后的阳光将新铺的青黑竹瓦晒得暖融融的,蒸腾起一股好闻的桐油与竹子混合的香气。
四根粗壮的毛竹柱子稳稳扎根在溪边湿润的泥土里,撑起一片尚未完全成荫、却已初具雏形的阴凉。
从这高度看出去,溪流如一条银亮的缎带蜿蜒远去,对岸的竹林在风中泛起层层绿浪,更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淡蓝的天幕下起伏,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静谧而充满生命力的光晕里。
“大功告成!”魏无羡得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朝着下方喊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畅快和成就感,“蓝湛,快上来看看,这视野绝了!”
蓝忘机早已放开了扶梯的手,闻言并未借助竹梯,足尖在粗粝的溪边卵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无重量的云,飘然而起,衣袂在风中微拂,眨眼间便已稳稳落在魏无羡身侧。
新搭的架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稳固。
“如何?”魏无羡侧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献宝似的期待,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蓝忘机目光缓缓扫过亭子的每一处榫卯、每一片竹瓦,最后落回魏无羡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认真地点了点头:“甚好。结构稳,视野佳。”
他的评价向来简洁,但语气里的肯定意味十足。
魏无羡立刻笑开了,用肩膀撞了撞蓝忘机:“那是,也不看是谁选的址,谁铺的顶。”
他毫不客气地将功劳大半揽在自己身上,随即又补充,“当然,含光君搭的架子也是功不可没,扎实得很,我站在上头一点不晃。”
说着,他干脆一屁股在还带着毛刺的横梁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悬空晃荡着,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歇歇,吹吹风。”
蓝忘机从善如流,在他身旁坐下,姿势依旧端正,只是肩臂放松地挨着魏无羡。
高处风确实大了些,带着溪水的湿润和远处山花的淡香,吹拂在汗湿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惬意的凉爽。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属于他们的这片天地。
劳动后的疲惫与满足交织在一起,化为一种沉静而充实的愉悦。
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魏无羡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咂咂嘴:“饿了。走吧蓝湛,摘梨子去!说好了晚上给你炖冰糖悉尼的。”
他率先起身,动作利落地顺着竹梯爬下去。
蓝忘机依旧直接跃下,落地无声。
工具收拾妥当放回竹舍,两人便往后山走去。
通往野梨树的小径是魏无羡之前砍柴时踩出来的,掩映在茂密的灌木和杂草中,不算好走。
蓝忘机走在前面,随手用避尘的剑鞘拨开过于横生的枝桠和带刺的藤蔓,为后面跟着的魏无羡清出道路。
越往后山深处走,空气中那股异常的燥热感似乎更明显了些。
林间的鸟鸣声也稀疏了不少,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魏无羡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蓝湛,你看这个。”
蓝忘机回身走近,只见魏无羡手指着的,是一小片紧贴地皮生长的、颜色暗红的苔藓。
这苔藓他们之前见过,本是寻常的灰绿色,如今却象是被夕阳长时间炙烤过一般,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干涸血迹般的暗红,摸上去也比寻常苔藓要干燥粗糙许多。
“不止这一处。”蓝忘机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很快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暗红苔藓,甚至有一小丛矮灌木的叶子边缘,也隐隐泛起了焦黄色,象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
“地热影响在扩大。”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头微蹙,“而且速度比我们想的快。这才半天功夫。”
他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星髓气息依旧“温吞”地流转着,与地底深处那“指向”的凉意似乎形成一种微妙的、无声的呼应。
他总觉得,这环境的异变,与那“指向”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那“指向”本身,就在汲取或引导着地脉中的某种能量,导致了这种局部的、异常的热力散逸。
“先摘梨。”蓝忘机沉声道。
环境异变需要警剔,但眼下并无立即应对之法,生活仍要继续。
又走了一段,那片野梨树终于出现在眼前。
几棵老树姿态虬结,枝叶算不上特别茂密,但此刻,枝头确实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果实,累累垂垂,将枝条都压弯了。
梨子个头不大,表皮带着天然粗糙的斑点,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
然而,两人走近细看,再次发现了不对。
这些梨子的成熟度,似乎也超出了寻常。
记忆中,往年这个时候,这些野梨顶多七八分熟,还需再等上十来日才能达到最佳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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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不少梨子已经通体转为澄黄色,表皮光滑饱满,甚至有些过于成熟,靠近果柄处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魏无羡伸手摘下一个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熟透了。”
他递给蓝忘机,“香气倒是很足,但恐怕放不住,得赶紧吃或者处理掉。”
蓝忘机接过,指尖抚过梨子光滑微凉的表面,灵力微探,很快收回。“果肉灵力充沛,但流转略显躁动,与地脉异常有关。”
他看向其他梨树,情况大致相同。“全部摘下?”
“摘!能摘多少摘多少。”魏无羡已经行动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柔软粗布缝制的大口袋,“熟成这样,不摘明天就得被鸟啄烂或者自己掉地上摔坏了。吃不完的,一部分晒梨干,一部分我试试看能不能酿点梨子酒,虽然没试过,但大概原理差不多吧”
他一边絮叨着,一边已经身手灵活地攀上了一棵梨树较粗的枝干,开始挑选那些熟得恰到好处的梨子,小心地拧下果柄,放入怀中临时用衣襟兜起的小布兜里,攒够一些再俯身倒入树下蓝忘机撑开的大口袋中。
蓝忘机则在树下接应,同时自己也采摘较低枝条上的果实。
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指尖灵力微吐,轻轻一旋,梨子便脱落入手,几乎不损伤枝叶。
两人一上一下,配合默契,只听得见枝叶被拨动的沙沙声,和梨子落入布口袋时沉闷的“噗噗”声。
阳光通过梨树并不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在两人身上跳跃。
魏无羡在树上挑挑拣拣,偶尔发现一个型状特别圆润可爱的梨子,还会特意举起来朝蓝忘机显摆一下:“蓝湛你看这个,长得象个胖娃娃!”
或是故意将摘下的梨子在手里抛接两下,惹得蓝忘机抬头凝目,无声地提醒他小心。
蓝忘机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在他动作过大、树枝晃动厉害时,会不动声色地移步到更合适接应的位置,或是伸出手虚扶一下。
他的目光追随着树上那个灵巧的身影,看他因专注而微抿的唇,看他被汗水浸湿紧贴额角的碎发,看他采摘时手臂舒展的线条,心中一片宁和。
即便外界风雨欲来,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安然享受这收获的喜悦,这便足够。
摘了约莫大半口袋,魏无羡估摸着差不多了,再多也拿不动,便从树上溜下来,落地时轻盈无声。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树皮屑和细微的果毛,凑到口袋边深深吸了口气:“真香!晚上先挑几个最熟的炖了,剩下的明天处理。”
说着,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看起来最顺眼的梨子,用袖子擦了擦,递一个给蓝忘机,“尝尝?看看味道变没变。”
蓝忘机接过,两人就站在梨树下,对着手中的野梨咬了下去。
果皮微韧,果肉却是意料之外的酥脆多汁,清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带着野果特有的、比栽培品种更浓郁的芬芳,只是这甜味深处,确实隐隐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梨子本身的“燥”意,象是吞下了一小口被阳光晒得过于热烈的溪水。
但对灵力深厚的两人而言,这点影响微乎其微。
“还行,就是甜得有点‘急’。”魏无羡三两口啃完一个,将果核远远掷入林中,咂咂嘴评价道,“不过炖了应该就没事了,冰糖正好中和一下。”
蓝忘机吃得慢些,但也很快吃完,将果核妥善埋入土中。“可。”
两人轮流扛起沉甸甸的布口袋,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闷热,林间那种异常的寂静也愈发明显。
快走到山谷边缘时,走在前面的蓝忘机忽然脚步一顿,抬手示意魏无羡停下。
魏无羡立刻收敛声息,凝神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隐约有两点幽绿的光芒一闪而过,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象是什么东西快速爬过枯叶。
不是鸟兽寻常的气息。
魏无羡和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剔。
两人默契地放下口袋,蓝忘机的手按上了避尘剑柄,魏无羡的指尖也已触到了陈情冰凉的笛身。
那两点幽绿光芒再次出现,这次更近了些,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土腥与某种阴冷灵力的气息飘来。
灌木丛被缓缓拨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那是两个“人”,至少外形如此。
一男一女,皆穿着样式古怪的、仿佛用某种深色兽皮与陈旧布料拼凑而成的衣物,脸上涂抹着几道暗红的纹路,看不清具体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林间闪铄着幽幽绿光,如同夜晚的野兽。
他们身形瘦削,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与协调感,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以及他们脚边那袋野梨上,目光中混杂着好奇、警剔,还有一丝贪婪?
魏无羡眉头一挑,上前半步,将蓝忘机隐隐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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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举动换来蓝忘机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
魏无羡脸上却挂起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扬声问道:“二位,打哪儿来啊?瞧着眼生,不象是这附近的山民吧?”
那两人似乎没料到魏无羡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
其中那个身形稍高、象是男性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类似石块摩擦的声响,生硬地开口,语调怪异,用词也显得古老艰涩:“地气热果,熟得快好。”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梨子袋上。
“哦?你们也感觉到地热了?”魏无羡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这梨子确实熟得快,自家种的,摘点回去吃。二位若是路过渴了,送你们几个也无妨。”
他说着,当真从袋子里摸出两个梨子,随手抛了过去。
那两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伸手,稳稳接住梨子。
他们低头看了看手中黄澄澄的果实,又抬头看了看魏无羡和蓝忘机,眼中的警剔似乎稍减,但绿光依旧幽幽。“谢”
那女性身影生涩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不客气。”魏无羡摆摆手,状似随意地问,“听二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这深山老林的,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那男性身影似乎不太擅长交流,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天,含糊道:“追气找”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转头,朝着山谷中心——竹舍的方向,用力吸了吸鼻子,眼中的绿光大盛!“那下面更强!”
与此同时,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感觉到,怀中的星河令,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暖意,而是如同烙铁般的灼热。
而心口处的星髓气息,也猛地一颤,与地底深处传来的、骤然变得清淅急促的“指向”凉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那两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疑和更深的贪婪,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畏惧。
“你们身上也有!”女性身影失声低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蓝忘机已然将避尘半抽出鞘,雪亮的剑光映亮了林间昏暗。
魏无羡手中的陈情也横到了唇边,脸上惯常的嬉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夷陵老祖的肃杀。
然而,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带着独特韵律的钟鸣之声,忽然自天际传来,并非真实声响,而是直接响彻在两人识海之中——是天机阁的紧急传讯方式,来自玉衡子的专属印记!
那钟声似乎也干扰到了对面两个不速之客,他们脸上显出痛苦和烦躁的神色,眼中的绿光剧烈闪铄。
魏无羡和蓝忘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玉衡子此时传讯,必有要事,很可能与眼前异状、地脉变化有关。
眼前这两人来历不明,敌友未分,但显然也是被异常地气或星痕力量吸引而来,且似乎能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星髓和星河令。
是战,是谈,还是暂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