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不疾不徐地漫过山脊，将山谷从深蓝的薄暮中唤醒。
魏无羡这一夜睡得比前夜沉，却也并非全无知觉。
梦里总有些细碎的、仿佛金属摩擦岩石的杂音，又象是极远处传来的、沉闷的鼓点馀韵，扰得他不得安宁。
当他终于挣脱那片朦胧的梦境，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间残馀的干涩，和身侧早已空了的馀温。
蓝忘机不在榻上。
魏无羡撑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晨光通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清淅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屋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不紧不慢。他披衣下榻，走到门边，推开虚掩的竹门。
蓝忘机正背对着他，站在廊下那片稍显平坦的空地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淡蓝色外袍，长发仅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他面前摆着几根新伐的、粗细均匀的青竹，手中拿着一柄样式古朴的小刀，正专注地削去竹节上多馀的枝丫和毛刺。
阳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沉静而优美的线条，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处理普通的竹材，而是在雕琢什么稀世珍品。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清晨的山谷空气沁凉，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那规律的削切声，蓝忘机沉静的背影，还有这劫后馀生、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的家园景象，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残留的那点梦魇带来的烦躁。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看着，直到蓝忘机将最后一根竹杆修整完毕，放下小刀，拿起一旁准备好的麻绳，开始熟练地将竹杆捆绑、固定——看那结构，似乎是凉亭顶棚新的骨架。
“醒了？”蓝忘机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清淅地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温和如初融的雪水。
“嗯。”魏无羡应了一声，趿拉着鞋子走过去，在蓝忘机身旁蹲下，随手拿起一根削好的竹杆把玩。
竹杆表面光滑冰凉，还带着竹木特有的清香。
“起这么早，伤没好全就干活，含光君也太勤勉了些。”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调笑，眼神却仔细扫过蓝忘机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唇色依旧偏淡。
“无妨。”蓝忘机简短答道，将两根竹杆交叉固定，用麻绳打了个结实又美观的结。
“早间地气平稳，宜劳作。”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你可再用些丹药，调息片刻。”
“用过了，感觉好多了。”魏无羡伸了个懒腰，也动手帮忙扶住竹架，“一起弄吧，早点把亭子修好，也好有个舒坦地方喝酒。”
他说着，忽然想起昨夜那似真似幻的杂音，眉头微蹙，“蓝湛，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象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嗡嗡的，又有点象什么东西在刮石头？”
蓝忘机捆绑麻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有。”
他声音平稳，却肯定，“非是错觉。其源甚深，不止一处，频率极低，与灵植周遭残留能量无关。”
魏无羡心中一凛，调笑的神色收敛了：“你也听到了？不止一处？是什么东西？”
难道地底下除了那个被重新封印的源种，还有别的么蛾子？
“暂不可知。”蓝忘机将固定好的竹架轻轻立起，检查着稳定性，“‘清心共鸣阵’反馈，异常波动来自地底岩层更深处、更广泛的裂隙网络，非集中于一点。其性质晦涩不明，似与地壳自然运动有异，又非混沌源种直接活动。”
他看向魏无羡，眼神凝重，“恐与昨日‘星陨’冲击、地脉剧震有关，深层岩层结构或受波及，产生了未知变化。亦可能是某种被长期压制、因震动而松动的古老存在。”
“古老存在？”魏无羡咀嚼着这个词，心头莫名有些发毛。
这山谷下面，到底埋了多少秘密？一个混沌源种还不够，还有别的？
“能探清楚吗？咱们现在这状态，神识下探太深恐怕”
“不宜冒险。”蓝忘机摇头，“然需持续监控，若有加剧或变化，需立刻应对。”
他指向阵眼方向，“我已略微调整‘清心共鸣阵’，增强对深层低频波动的捕捉伶敏度。你我轮流值守，密切关注。”
“也只能这样了。”魏无羡叹了口气，帮忙将另一根竹架抬过来，与之前的对接。
“等天机阁那什么专使来了，非得让他们把咱们这地底下里里外外探个明白不可，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没法过。”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合力搭建着凉亭的顶棚骨架。
魏无羡虽不如蓝忘机手艺精细，但力气大，眼光准，扶稳、递材、固定，配合得倒也默契。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也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渐渐成形的竹架上。
“蓝湛，”魏无羡扶着竹杆，看着蓝忘机灵巧地将榫卯对接，忽然道，“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了了，咱们真的就住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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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手中动作未停，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清淅地映着魏无羡的身影，还有毫不迟疑的认真：“好。”
“说定了。”魏无羡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到时候，咱们把这山谷再好好收拾收拾，再多种些花，养点温顺的小动物，我再研究几种新酒”
他憧憬着，眼里闪着光。
蓝忘机听着，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手下将最后一处关键榫卯严丝合缝地敲入。
整个凉亭顶棚的骨架，稳稳立起，在晨光中显得挺拔而结实。
“成了！”魏无羡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欣赏着他们的成果。
虽然还没铺上茅草，但骨架匀称，结构稳固，已然有了雏形。“下午就能铺顶了。咱们先去阵眼看看，然后弄点吃的。”
两人来到阵眼处。
净尘兰经过一夜休养，光华恢复了不少，柔和的清辉静静流转。
内核阵法运行平稳，为山谷提供着基本的防护与隐匿。
那株金色灵植在转化阵的光罩内安然生长，叶片舒展，金光温润，再无异状。地底深处，那被封印的源种也依旧沉寂。
蓝忘机仔细检查了调整后的“清心共鸣阵”，确认其正以更高的伶敏度，监控着更深层地底的波动。
阵法反馈显示，那些低频的“嗡嗡”声确实存在，断断续续，强度微弱，分布广泛，暂时没有集中或增强的趋势。
“目前尚稳。”蓝忘机道，但眉宇间并未放松，“然此变不可不防。我调息时推演，或可尝试在阵法中添加预警机制，一旦深层波动频率或强度超过某个阈值，即刻示警。”
“这个好！”魏无羡立刻赞同，“免得咱们一不小心错过了什么。我来想想法子，看怎么设这个阈值比较伶敏又不至于老是误报。”
两人在阵眼旁坐下，一边调息恢复，一边低声讨论着预警机制的具体设计。
魏无羡天马行空，提出各种奇思妙想；
蓝忘机则负责将那些想法落到实处，剔除不可行的，完善可行的。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微风拂过，带着净尘兰的冷香。
若忽略地底那潜在的隐忧，此刻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午时将近，两人回到竹舍，简单烹煮了食物。
吃饭时，魏无羡提起了天机阁专使：“按玄素老道的说法，专使也就这一两天该到了吧？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好不好说话。”
蓝忘机夹起一筷子野菜，淡淡道：“静观其变。天机阁既有所求，必先展诚意。”
“也是，反正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魏无羡扒拉着碗里的粥，“大不了”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蓝忘机也同时放下了筷子。
不是地底的声音。
是天空。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片极薄冰晶在极高处相互摩擦的“沙沙”声，正从极高远的苍穹之上载来，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径直落入人的耳膜，甚至神魂。
两人同时起身，快步走到屋外，仰头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
那声音并非持续，而是如同呼吸般，一阵阵传来。
初时微弱，渐渐变得清淅可辨。
随着声音的清淅，他们感觉到，周围空间的灵气，似乎也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活跃”？或者说，更加“稀薄”？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极高的地方，缓缓抽离或扰动这些无形的能量。
“这是”魏无羡眯起眼，试图在刺目的日光中查找什么。
蓝忘机面色凝重，沉声道：“非是法术，亦非寻常天象。此声似与空间本身有关。”
他对空间波动的感知比魏无羡更加敏锐，“有东西，正在跨越极远的距离，向此地靠近。速度极快。”
跨越极远距离？
天机阁的专使？
还是别的什么？
那“沙沙”声越来越响，渐渐连成一片，仿佛春蚕食叶，又象是细雨落在无边无际的琉璃瓦上。
天空依旧湛蓝如洗，没有丝毫异象，但这无处不在的、越来越清淅的声响，却让整个山谷笼罩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魏无羡和蓝忘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剔。
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靠近阵眼内核局域，同时将灵力暗暗提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清心共鸣阵”没有传来地底异常加剧的反馈，说明这变故来自天上。
就在那“沙沙”声密集到仿佛就在头顶响起时，异变陡生！
山谷正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银色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随即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直径约丈许的、不断旋转的银色光漩！
光漩之中，强大的空间波动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搅得山谷上方的灵气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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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沙沙”声，正是这空间信道强行撕裂、稳固时发出的噪音！
紧接着，三道身影，仿佛从水银镜面中浮出一般，自那银色光漩中心，缓缓降落！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月白色繁复星纹道袍、头戴玉冠的中年道人。
他面容清臒，三缕长须，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海，周身气息含而不露，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仿佛与周围空间融为一体的奇异感觉。其修为，远在玄素真人之上！
他左侧，是一名手持白玉拂尘、作女冠打扮的年轻女子，容貌清丽，神色冷肃，眸光如电，扫视下方山谷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右侧，则是一名背负长剑、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地护卫在中年道人身侧。
三人缓缓落地，足尖点地，悄无声息。
那空中的银色光漩也随之缓缓收缩、消散，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平息的细微空间涟漪，和那股令人摒息的威压。
中年道人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严阵以待的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
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他们彼此靠近、灵力隐隐相连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光芒，似是惊叹，似是了然，又似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向前一步，对着魏蓝二人，微微嵇首，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淅地响彻山谷：
“天机阁，‘枢’殿行走，玉衡子，奉阁主之命，特来拜会魏公子、蓝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