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如虫鸣般的“嗡嗡”声，并非错觉。
蓝忘机和魏无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两人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重新回到阵眼处，将神识沉入新布设的“清心共鸣阵”，仔细捕捉那异常反馈的来源与性质。
阵法光网轻柔地铺展在地下，如同最敏锐的神经末梢。
反馈清淅地显示，异常的源头并非来自被重新封印的混沌源种本体，那个银色的球体如今稳固沉寂。
异常的波动，来自更上层、昨日大战后残留的岩层裂隙之中。
那些裂隙里，残留着“墟魄”被击溃后未能完全消散的灰败气息、狂暴冲击后遗留的混乱灵力、以及地脉震荡时裹挟上来的、深藏地底的某些古老阴浊之气。
这些驳杂的能量原本应该随时间慢慢稀释、被大地净化，但此刻，它们却一反常态地，正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株金色灵植根系所在的局域，缓缓地、持续地汇聚、蠕动。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吸引、吸纳着这些充满负面与混乱的“养料”。
“是它。”魏无羡收回神识，目光落在那株在阳光下舒展着淡金色叶片、显得生机勃勃甚至有些过于“精神”的灵植上，“它的根，比我们想象中扎得更深，或者更‘贪吃’。”
他想起昨日地脉狂暴震荡时，这株灵植曾吸纳散逸的精纯土金灵力，当时以为是因祸得福。
现在看来，它似乎来者不拒，连这些充满负面能量的“残羹冷炙”也不放过。
蓝忘机走上前，半蹲在小型封印阵旁，仔细观察灵植的根茎部位。
封印阵只是隔绝了它与地底混沌源种的直接联系，并未限制其根系自然生长。
“根系确有异状。”他沉声道，指尖悬在土壤上方，凝出一缕极细的冰蓝灵力探入，“比寻常灵植深且密，且分支末端，似有微不可察的吸力，主动牵引周围游离的驳杂能量。”
“主动牵引？”魏无羡眉头拧得更紧，“这不是普通灵植该有的习性。难道是因为咱们用融合力量催生过，又经历了混沌冲击和天机阁阵法镇压，它变异出了某种吞噬或净化的特性？但这吸收的东西也太杂了，怨念、混乱灵力、阴浊地气吃这么多‘垃圾’，就不怕消化不良，把自己搞成个毒瘤？”
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却异常形象。
蓝忘机思索片刻：“或可一试，限制其根系吸纳范围，引导其只吸收纯净灵气。同时，需设法净化地底残留的驳杂能量，断其‘粮草’。”
这是一个治标治本的双重思路。
“净化地底残留”魏无羡摸着下巴，“这活儿可不容易，那些东西已经渗进岩层缝隙了，像油污进了水，很难彻底清除。除非”
他眼睛忽然一亮，“除非用更霸道、更能‘消化’这些东西的力量，把它们‘吃’掉或者‘化’掉！”
蓝忘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用我们融合后的力量？”
他们的力量本就包含混沌特性，对同源或类似的能量具备一定的同化与转化能力，但之前尝试直接接触地下源种都险象环生，用来处理这些散逸的“残渣”，风险虽小，却也需谨慎。
“对！咱们的力量不是能融合混沌之气吗？这些残留的玩意儿，再怎么驳杂，本质上也沾着点混沌的边儿。咱们不用深入地下，就在这灵植根系周围布个小型的‘转化阵’，用咱们的力量做引子，形成一个过滤和转化的场域。一方面阻止灵植继续吸收‘垃圾’，另一方面，尝试把这些‘垃圾’转化成相对无害的、甚至能滋养土地的灵气。”
魏无羡越说思路越清淅，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就象在污水口装个净水器！”
这个想法虽然大胆，却并非不可行。
蓝忘机沉吟着，脑中快速推演阵法的可行性与风险。“阵法需极其精密，转化过程需绝对控制，否则可能适得其反，催化残渣异变。”
他看向魏无羡，“你我目前状态，可支撑如此精细操作？”
魏无羡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恢复了大半的力量，咧嘴一笑：“试试呗。咱们慢慢来，一点点构建阵法，同时监控灵植和地底反应。要是感觉不对，随时停下。总不能放任不管，万一真养出个怪物来。”
蓝忘机见他眼中闪铄着熟悉的、面对挑战时的兴奋与笃定，便知他心意已决，且确有把握。
他微微颔首：“可。先设计阵图。”
两人回到竹舍，在清理干净的桌面上铺开纸笔。
魏无羡负责勾勒阵法的主体框架和能量流转的内核思路，他画图不拘一格，线条飞扬，往往带着出其不意的连接与转折。
蓝忘机则在一旁补充细节，修正可能存在的灵力冲突节点，确保阵法的稳定与可控。
阳光通过修补过的窗棂，将两人时而争论、时而恍然、时而默契点头的身影投在地上。
这一次的设计，比之前的散灵阵或共鸣阵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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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需要实现三个功能：隔绝灵植根系对特定范围外驳杂能量的吸收；构建一个可控的、以忘羡融合力量为内核的转化力场；将转化后的相对纯净能量疏导回地脉或用于滋养灵植本身。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引发能量反冲或污染扩散。
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反复推演修改，一份详尽的阵图才最终完成。
魏无羡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差不多了，就看实际布阵效果了。”
蓝忘机将阵图仔细收好：“所需材料不多，但需你我精血各一滴为引，确保阵法与力量本源相连，便于控制。”
“一滴血而已，小意思。”魏无羡满不在乎。
两人带着阵图和材料再次来到灵圃。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由蓝忘机在灵植周围布下一个临时的隔绝结界，防止布阵过程中惊扰地底或灵植。
然后，魏无羡以指为笔，用特制的、混合了灵粉和少许他们二人气息的溶液，开始在地面上勾勒阵纹。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笔都灌注着心神，确保纹路精准，灵力灌注均匀。
蓝忘机则在一旁准备阵眼所需的几样特殊物品，并在魏无羡勾画的同时，以自身灵力缓缓温养、激活那些刚刚落成的阵纹，使其与大地初步连接，不至于灵力散逸。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精细工作。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魏无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勾勒阵纹的手指稳定，眼神专注得近乎肃穆。
蓝忘机亦是全神贯注，冰蓝的灵力如丝如缕，精准地引导、加固着每一处关键节点。
当最后一笔阵纹完成，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魏无羡抹了把汗，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递过一枚小巧的玉刀。
两人没有尤豫，各自用玉刀在指尖一划，挤出一滴鲜红的精血，滴入阵法中央预留的两个凹槽之中。
精血落入凹槽的瞬间，整个阵法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暗金与冰蓝交织的光芒从阵纹中骤然亮起，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心跳般的律动。
以灵植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悄然浮现，光罩内壁流转着复杂的符文，散发出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隔绝与转化之意。
“成了！”魏无羡心中一喜，立刻凝神感知。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光罩形成后，地底那些朝着灵植根系汇聚的驳杂能量流，被有效地阻隔在外，只能在光罩外围徒劳地徘徊。
而光罩内部，灵植根系附近残留的少许负面能量，正被阵法中那属于他们二人的融合力量场缓慢地包裹、分解、转化，变成一种相对柔和、偏向土属性的灵气，丝丝缕缕地反哺给灵植和周围的土壤。
灵植的叶片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脉络中的金光流转变得更加温润平和，少了几分之前的“躁动”感。
“初步见效。”蓝忘机也感知到了变化，眼中掠过一丝松缓。
但他并未放松警剔，“需持续观察，确保转化过程稳定，无残留或异变。”
“嗯，咱们轮流盯着。”魏无羡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总算把这潜在的小麻烦暂时按住了。等天机阁的人来了，说不定还能问问他们有没有更专业的法子。”
提到天机阁专使，两人心情又略显微妙。
但眼下解决了灵植的隐患，总算可以稍微安心地继续恢复和重建家园。
暮色四合，两人回到竹舍。
简单的晚膳后，魏无羡靠在修补好的门框上，看着山谷里渐渐亮起的稀疏星子，忽然道：“蓝湛，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注定就清静不了？好不容易有个窝，不是地下闹腾，就是天外飞‘祸’。”
蓝忘机正在灯下检查之前战斗中略有损伤的忘机琴琴弦，闻言抬起头，看向他。
昏黄的灯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世事无常，道途多艰。”
他声音平静，“然心之所安，便是桃源。外物纷扰，你我共担便是。”
心之所安，便是桃源。
魏无羡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看着灯光下那人沉静专注的侧影，只觉得一路行来的所有风雨飘摇、生死险阻，在此时此刻，都化作了心头一片熨帖的温暖。
是啊，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在哪里，面对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蓝忘机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他肩上，伸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符。
“等天机阁的人走了，咱们把凉亭修好，我酿的新酒也该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在亭子里弹琴，我喝酒，就咱们俩，谁也不许打扰。”
蓝忘机侧过头，脸颊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手下调弦的动作更加轻柔。
烛火跳跃，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夜色渐深，该休息了。
竹榻经过清理和铺晒，比昨夜舒适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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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躺下，虽然身体依旧残留着疲惫和隐痛，但精神却比昨夜放松了许多。
魏无羡习惯性地往蓝忘机身边靠了靠，手臂横过他的腰。
蓝忘机也自然地伸手环住他，掌心贴在他后背，缓缓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助他舒缓经脉中最后的不适。
这举动温柔而自然，不带丝毫狎昵，却比任何亲密言语都更显珍重。
魏无羡舒服地喟叹一声，脸颊在他肩窝蹭了蹭，含糊道：“二哥哥，你真好。”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下颌轻轻抵着他的额发。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渐渐同步，悠长而安稳。
然而，就在魏无羡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模糊边缘，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极其微弱的、来自地底的“嗡嗡”声。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清淅了些，而且好象不止一个源头？
他皱了皱眉，困意上涌，只当是白日里精神过于专注留下的错觉，并未深想，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没有看到，身旁的蓝忘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浅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凝重的深思。
蓝忘机的神识比魏无羡更为精纯敏锐。
他方才也捕捉到了那微弱的异响，而且，他感知得更为清楚，那声音，并非来自灵植根系周围被阵法隔绝的驳杂能量区，而是来自更深、更远的地方，仿佛地底深处那些错综复杂的岩层裂隙网络，都在发出某种极其低频的、同步的震颤。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专注于灵植和表层残留能量的时候，正在更深的地底，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他们怀中，那枚天机阁令牌，在无人察觉的深处，代表“接收”状态的微小符文，正以一种恒定的频率，持续闪铄着微光。它仿佛一个沉默的哨兵，忠实地记录着这片山谷内，每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与变化，并将这些信息，源源不断地，传送向那个名为“枢”的、遥远而神秘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