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子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每个字都轻轻敲击在人的神魂之上。
他身后那两名随从,冷肃的女冠与刚毅的剑修,静立如松,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正在艰难恢复的山谷景象尽收眼底,眼中掠过审视与评估之色。
魏无羡和蓝忘机心头同时一凛。
天机阁“枢”殿行走。
这身份显然远非寻常巡查弟子或长老可比。
且此人甫一出现,便直接点明是“奉阁主之命”,更是乘坐如此惊人的空间信道降临,其来意与分量,不言而喻。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蓝忘机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魏无羡护在身后半步之处,同时抬手,对着玉衡子及其随从,依照道门之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冷沉稳:“蓝氏蓝忘机,携道侣魏无羡,见过玉衡子前辈。前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礼节周全,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身份,也点出了两人关系,更隐含着一丝此地为“家”、对方为“客”的意味。
魏无羡也收起了一贯的懒散,站直了身体,虽未行礼,却也正色道:“魏无羡。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他目光坦荡,直接迎上玉衡子那双仿佛蕴藏星海的深邃眼眸,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老道看着比玄素还厉害,不知是敌是友?那什么“枢”殿,听起来就是天机阁最内核的地方,派这种人物来,恐怕不只是“协助”和“面谈”那么简单。
玉衡子目光在蓝忘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他额间那抹象征着蓝氏嫡系身份的卷云纹抹额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落到魏无羡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本源,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二位小友不必多礼。”他微微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虚虚一托,便让蓝忘机直起身,同时也消弭了空气中因空间信道降临而残留的些许凝滞感。
“老朽奉命而来,一为确认此地混沌封印稳固,二为与二位小友商议关乎天下气运的一件要事。”
他语气平和,却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阵眼和净尘兰,最后又落回魏蓝二人身上,“此间非议事之地,不知二位小友,可愿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
去哪里?
魏无羡看了看自己这破败的竹舍,又看了看对方那显然非凡的做派,正想说话,蓝忘机却已开口:“前辈请随我来。”
他侧身,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方向正是那刚刚搭起骨架、尚未铺顶的凉亭。
那里相对开阔,远离阵眼内核,却又在阵法笼罩之内,算是个折中的谈话之所。
玉衡子颔首,并无异议,举步便行。
他身后两名随从亦步亦趋,但始终落后他半个身位,纪律严明。
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走在前面引路。
经过竹舍时,魏无羡瞥见廊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修竹工具和边角料,又看了看前方蓝忘机挺直却仍显单薄的背影,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和警剔。
这些人,带着如此威势突然闯入他们刚刚平静些许的生活,口称“天下气运”,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他下意识地靠近蓝忘机,手指在袖中轻轻勾了勾对方的指尖。
蓝忘机指尖微动,迅速而坚定地回握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清淅的安抚意味。
他目视前方,神色沉静,仿佛只是寻常引客,但魏无羡能感觉到他周身灵力处于一种内敛却随时可以爆发的戒备状态。
几人来到凉亭骨架下。
阳光通过稀疏的竹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蓝忘机从角落搬来两块稍平整的大石充作坐席,歉然道:“山谷简陋,遭逢变故,尚未修葺完毕,委屈前辈了。”
“无妨。”玉衡子拂袖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身处玉宇琼楼。
他目光扫过凉亭骨架和周围正在复苏的草木,点了点头,“二位小友于此地经营不易,劫后馀生,仍能迅速安定,心性毅力,非常人可比。”
这话带着赞赏,却也点明了他们知晓昨夜乃至之前的惊变。
那女冠与剑修立于玉衡子身后两侧,目光垂落,气息收敛,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魏无羡和蓝忘机在另一块大石上并肩坐下。
魏无羡清了清嗓子,决定掌握一点主动权:“前辈,玄素真人传讯,说天机阁会派专使前来协助稳固封印,并与我们‘面谈’。却不知,前辈亲至,所为何事?又是什么样的‘天下气运’之事,需要我们这两个山野之人商议?”
他将“山野之人”咬得略重,带着点自嘲,也带着试探。
玉衡子神色不变,直接道:“玄素师弟的传讯无误。然事态发展,超乎预期。古墟‘墟魄’逃逸直指此地,星陨波动内核指向突变,加之二位成功融合混沌本源之力种种迹象交织,指向一个被天机阁尘封已久的古老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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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预言涉及‘钥匙’与‘锁’,涉及一场可能席卷人间的混沌归墟之劫。而二位,极有可能,便是预言中提及的‘变量’,或者说‘契机’。”
钥匙?锁?归墟之劫?
魏无羡和蓝忘机心中同时一震。
玄素之前也曾隐晦提及,但远不如玉衡子此刻说得这般直接、这般严重。
“前辈此言何意?”蓝忘机沉声问道,声音依旧平稳,但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二人机缘巧合,炼化一丝混沌之气,只为自保求生,与所谓预言、劫数有何干系?莫非天机阁认为,我等便是引来灾祸之人?”
“非也。”玉衡子摇头,“预言晦涩,天机难测。‘钥匙’与‘锁’并非单指引发灾祸或镇压灾祸。混沌归墟之劫,乃天地循环之暗面,古已有之,非人力所能凭空引发或杜绝。预言所指,是在此劫将临未临之际,出现的能‘转动钥匙’或‘松动锁具’的‘变量’。此变量可能加速劫数,亦可能寻得一线生机,扭转乾坤。”
他看向魏蓝二人,目光如实质,“二位融合混沌本源,成就独特道途,此乃亘古未闻之变。昨夜之事,更证实你二人之力,确能深刻影响混沌封印及与混沌相关之物。故阁主与‘枢’殿诸位长老一致认定,二位,极可能是此预言所指‘变量’之一。此番前来,一为确认,二为寻求合作。”
“合作?”魏无羡挑眉,“怎么合作?帮你们研究这身力量?还是当那什么‘钥匙’或‘锁’,哪里混沌封印不稳了,就把我们派过去?”
“魏公子快人快语。”玉衡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不算笑容的弧度,“研究之力,确有必要,但非强求。合作之意,在于信息互通,在于危难之时,守望相助。天机阁愿提供关于混沌之秘、上古封印、乃至预言本身的尽可能多的信息,助二位更深入了解自身力量与处境,提升自保与应对之能。同时,也希望二位在力所能及、且不违背本心道义的前提下,在关乎混沌封印存续、可能引发大祸的关键节点,施以援手。自然,天机阁亦会提供相应的资源、情报乃至武力支持。”
条件听起来似乎还算公平,甚至颇为优厚。
但魏无羡和蓝忘机都不是天真之辈。
信息共享?
谁知道天机阁会给多少真料,又隐瞒多少关键?
守望相助?
谁来判断什么是“关键节点”?
“力所能及”、“不违背本心道义”这些界定,模糊而充满弹性。
蓝忘机沉默片刻,问道:“若我等拒绝合作?”
玉衡子神色未变,只是周围的空气似乎略微凝滞了一瞬。
他身后的女冠与剑修,气息也微不可察地凛冽了一分。
“二位小友非我天机阁门下,自有决择之权。”玉衡子缓缓道,声音依旧平和,“然‘变量’已成,预言已启。无论二位是否愿意,皆已身处旋涡之中。混沌之力,于二位是机缘,亦是招祸之源。古墟‘墟魄’仅为开端。若无足够信息与准备,未来恐步步惊心,祸及自身与亲朋。合作,至少可让二位看清前路,有所依仗。”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天机阁所求,并非控制或驱使。‘枢’殿乃至阁主,皆相信‘变量’自有其轨迹,强求反易生变。我等更愿以‘同道’相待,共寻应对归墟之劫的可能。”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拒绝可能面临的孤立无援与危险,又抛出了“同道”的橄榄枝,姿态放得颇低。
魏无羡和蓝忘机再次交换眼神。
两人心意相通,瞬间便有了决断。
彻底拒绝,不明智,等于将自己置于完全被动、信息闭塞的境地。
但全盘接受,亦不可取,需有所保留,划清界限。
蓝忘机看向玉衡子,沉声道:“前辈之意,我等明了。合作之事,事关重大,非一时可决。可否容我等斟酌商议,并与前辈详细探讨合作之具体范畴、界限与保障?”
这便是愿意谈,但需明确条件了。
玉衡子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点了点头:“理当如此。老朽此行,并非催促。三日之内,皆可详谈。此外,”
他话锋一转,“临行前,阁主特命老朽带来一物,赠与二位小友,无论合作与否,皆算是我天机阁一点心意,亦是对二位昨夜挺身镇压混沌、护持一方安宁的谢礼。”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枚非金非玉、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复杂的星辰与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枢”字。
令牌本身并无强大灵力波动,却散发着一股苍茫悠远的气息。
“此为‘星河令’,亦是‘枢’殿客卿信物。”玉衡子将令牌递向蓝忘机,“持此令,可凭特定法诀,单向接收天机阁‘枢’殿发布的、与混沌劫数及重大危机相关的最高级别警示信息。同时,在遭遇无法抵御之危机时,可凭此令,向‘枢’殿发出一次最高级别的求救讯息,无论身处何地,‘枢’殿会尽可能调遣力量前往接应。此令与二位先前所持子令不同,权限更高,但使用限制亦更严,望妥善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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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礼物,不可谓不重。
最高级别的情报和一次保命机会,无论合作与否,都给了他们一层至关重要的保障。
蓝忘机与魏无羡对视一眼,见魏无羡微微点头,便双手接过令牌,郑重道:“多谢阁主,多谢前辈。”
玉衡子微微颔首,随即站起身:“今日初晤,便到此为止。我三人会在山谷外围暂驻,不会打扰二位清修。三日内,随时恭候二位前来商议。此外,”
他目光再次扫过山谷,尤其在那株金色灵植和阵眼处停留一瞬,“此地方经大变,地气未平,深层岩隙恐有隐患。老朽略通地脉之术,稍后会在外围布下一道‘镇岳安灵符’,助此地稳定地气,加速恢复,也算是我等暂居于此的一点补偿。”
说完,不再多言,对魏蓝二人再次微微嵇首,便带着两名随从,转身朝着山谷入口方向走去。
他们步伐看似不快,却转眼间便已远去,消失在林木之后。
凉亭骨架下,只剩下魏无羡和蓝忘机,以及手中那枚触手温凉、分量沉重的“星河令”。
山风穿过竹架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
阳光依旧明亮,但两人心头,却笼罩上了一层比之前更加复杂、也更加深沉的阴霾。
预言,变量,钥匙,锁,归墟之劫还有这看似善意、实则将他们与一个庞大神秘组织更紧密绑定的“客卿令”。
“蓝湛,”魏无羡把玩着星河令,指尖摩挲着那个古朴的“枢”字,声音有些发沉,“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还是说,这天下,早就没有真正安稳的桃源了?”
蓝忘机握住了他拿着令牌的手,连同令牌一起,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手心。“纵是虎穴,亦同行。”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目光望向玉衡子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是一片冷静的决然,“且听其言,观其行。三日之约,足可看清许多。”
他顿了顿,将魏无羡的手握得更紧,“无论如何,你我共担。”
魏无羡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心中那点不安与阴霾,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暖意取代。
是啊,管它什么预言劫数,管它什么天机阁“枢”殿,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一起面对便是。
他反手与蓝忘机十指相扣,将那枚星河令紧紧夹在两人掌心之间,抬起头,对着蓝忘机咧开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好,共担。那现在,咱们是不是该先想想,怎么跟这群‘天上来的客人’,好好‘谈谈条件’了?”
而就在他们心思起伏,开始筹划如何应对天机阁这突如其来的“合作”时,无人察觉,地底深处,那些因“星陨”冲击而变得异常活跃的岩层裂隙网络中,那些低频的“嗡嗡”震颤,在玉衡子布下所谓“镇岳安灵符”的瞬间,极其诡异地停滞了一息。
随即,以一种更加隐蔽、更加分散的方式,悄然继续。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来自“天上”的力量,轻轻惊动,随即,更加小心地潜伏、观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