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漫过山脊,将稀薄的金色泼洒进山谷时,魏无羡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逼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沉稳的热源和环绕在腰间的手臂。
蓝忘机依旧保持着昨夜相拥的姿势,睡得沉静,只是眉头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
魏无羡没动,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晨光通过破损的窗纸缝隙,落在那张清俊却难掩憔瘁的脸上,眼下淡青明显,唇色也浅。
魏无羡心里那点刚醒的迷糊立刻被细细密密的疼惜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挪开蓝忘机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试图不惊动对方起身去找水喝。
然而,他刚动了一下,蓝忘机环着他的手臂就下意识地收紧,人也跟着醒了。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睁开,初时带着刚醒的朦胧,随即迅速恢复清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魏无羡脸上,确认他的状态。“醒了?”
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渴。”魏无羡哑着嗓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蓝忘机立刻松开手,撑起身,动作间牵动了内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依旧利落地翻身下榻,走到水槽边舀了半竹筒清水回来,递到魏无羡嘴边。
魏无羡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清凉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人也精神了不少。
他抹了把嘴,看向蓝忘机:“你也喝点。”
蓝忘机没推辞,将剩下的水喝完,放下竹筒,又仔细看了看魏无羡的脸色:“感觉如何?”
“比昨晚好多了,”魏无羡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是酸痛,但那种透支到灵魂深处的虚乏感已经消退不少,内腑的隐痛也减轻了。
“丹药不错,玄素老道还挺大方。你呢?伤处还疼得厉害吗?”他说着,伸手想去探蓝忘机的脉门。
蓝忘机手腕微微一转,避开了他的手指,语气平静:“无妨,已好转。”
他转身去收拾昨夜随意丢在地上的外袍,“起身吧,需先将住处收拾妥当。”
魏无羡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心,不肯多说,也不勉强,只是心里记下了。
他跟着起身,套上皱巴巴的外袍,两人一起动手,开始清理一片狼借的竹舍。
倒下的桌椅扶正,碎裂的瓶罐扫到角落,灰尘擦拭干净,歪斜的门窗暂时用木楔固定。
蓝忘机甚至从屋后的柴堆里找出几块合适的木板和茅草,简单修补了一下屋顶最大的破洞。
他们动作都不快,带着伤后初愈的谨慎和彼此照应的默契。
魏无羡负责搬运和归置,蓝忘机则处理需要精细修补的地方。
偶尔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一个递工具,一个接过去,配合流畅。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竹舍总算恢复了基本的整洁和遮风避雨的功能,虽然简陋,却重新有了“家”的样子。
两人坐在刚擦洗干净的矮榻边,就着清水吃了点干粮,算是早膳。
“接下来,先去看看阵法和灵圃。”魏无羡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阵法是根本,不能有失。灵圃那些小家伙,也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蓝忘机点头,两人一同出了竹舍。
晨光下的山谷,满目疮痍,比昨夜灯光下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平整的地面到处是灵力震荡留下的坑洼和裂隙,山壁滑坡的痕迹清淅可见,树木倒伏,花草零落。
但奇异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在经历了昨夜的狂暴与最终的镇压后,似乎变得更加精纯、更加活跃?仿佛被彻底洗涤、淬炼过一遍。
他们首先来到阵眼处。
净尘兰依旧挺立,只是叶片有些蔫软,光华黯淡,显然消耗极大。
内核阵法的阵纹基本完好,只有几处边缘地带出现了细微的、需要重新勾勒的灵能滞涩。
蓝忘机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主体无碍,边缘损耗,半日可修复。”
魏无羡则蹲在那株金色灵植旁。
它的小型封印阵光芒稳定,植株本身似乎长高了一截?
叶片更加舒展,脉络中的金光流转虽然微弱,却透着一种饱经风霜后的坚韧感。
“这家伙,倒是因祸得福了?”魏无羡啧啧称奇,“昨天那么大动静,它好象还吸收了点什么?”
蓝忘机也走过来观察,凝神感应片刻:“地脉震荡时,有散逸的精纯土金灵力被其根系吸纳。其性坚韧,反得滋养。”
他看向魏无羡,“或许,可适当放松封印阵,助其成长。此植特异,成长后或可成为稳定地脉、调和混沌之力的又一助力。”
“有道理!”魏无羡眼睛一亮,“等咱们把阵法修好,就试试。”
接着检查灵圃。
其他灵植损失惨重,近半被连根震出或枝叶尽折,但幸存下来的,都显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生命力,断口处已有嫩芽萌发,萎蔫的叶片也在晨光中努力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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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心疼地扶起倒伏的植株,重新培土,又引来山泉细细浇灌。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的就是你们了。”他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蓝忘机则去检查了凉亭。
凉亭主体结构完好,只是顶棚的茅草几乎掉光,需要重新铺设。
他记下需要的材料和工程量,便回来与魏无羡一同开始修复阵法边缘。
修复工作比预想的顺利。
两人力量虽未完全恢复,但胜在配合无间,对阵法理解也深。
魏无羡负责以融合力量疏通、激活滞涩的阵纹节点,蓝忘机则以精纯灵力进行最后的稳固和微调。
阳光渐渐升高,两人额角见了汗,但进展颇快。
临近午时,内核阵法的边缘修复已完成了七七八八。
魏无羡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又瞥见蓝忘机苍白脸上被阳光照出的细密汗珠,忽然道:“蓝湛,歇会儿吧,我饿了,也晒得头晕。”
蓝忘机正专注于最后一道阵纹的勾连,闻言手中灵力不停,只道:“马上好。”
魏无羡凑过去,从后面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他耳朵吹气:“二哥哥,我累嘛,咱们回去弄点吃的,下午再来。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撒娇和赖皮。
蓝忘机身体微僵,耳根迅速染上一抹薄红。
他手中灵力稳定地落下最后一笔,完成了修复,这才有些无奈地侧过头,看向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莫闹。”
“没闹,真累了。”魏无羡眨眨眼,一脸无辜,“你看,我伤还没好全呢。”
说着,还故意晃了晃之前擦伤的手臂。
蓝忘机看着他手腕上那点早已结痂的浅淡红痕,沉默一瞬,终是妥协:“回去用膳。”
魏无羡得逞,笑嘻嘻地松开手,改为牵住他的手腕:“走走走,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昨天好象看到屋檐下挂的干肉没掉下来”
两人回到竹舍,简单煮了一锅粥,切了些幸存的干肉和腌菜进去,又烫了两把刚从灵圃废墟里寻到的、顽强生长的野菜。
热粥下肚,驱散了劳作的疲乏,也带来了融融暖意。
吃完饭,魏无羡懒洋洋地不想动,靠在修补好的门框上晒太阳。
蓝忘机则拿出玄素真人留下的丹药,两人又各服了一颗,继续调息恢复。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魏无羡调息完毕,见蓝忘机还在入定,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屋前屋后转悠,盘算着接下来的修复计划。
经过昨日一战,他对自身融合力量的运用有了新的感悟,尤其是最后时刻与天机阁阵法联合时,那种不同性质力量交融、共鸣、放大的感觉,十分玄妙。
他一边踱步,一边无意识地引动体内那暗金色的力量在指尖流转,琢磨着能否将这种“共鸣”特性,也融入到他们的“忘羡同心阵”中,使其不仅具备防御、隐匿、反击之能,还能在必要时,主动与其他正义力量产生联动,发挥更大效果。
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昨日与灰雾最终交战的地方。
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和细微的、难以消散的灰败气息。
他蹲下身,仔细感知,眉头渐渐蹙起。
这灰败气息与混沌源种的气息同源,却又似乎更加“驳杂”,里面混杂了一些别的、令人极其不适的东西,象是怨恨?疯狂?某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负面情绪?
他正凝神探究,忽然,怀中那枚安静了一上午的天机阁令牌,再次传来温热感,伴随着清越的鸣音。
不是紧急传讯,而是普通的通告接收提示。
魏无羡拿出令牌,与恰好结束调息走过来的蓝忘机一同查看。
通告来自玄素真人,语气比之前平和许多,却带着更深的凝重:
“魏小友、蓝小友,见信如晤。昨夜镇压之事,天机阁已记录在案,你二人居功至伟,暂且安心休养。然事态未明,有几事需告知你等:其一,古墟逃逸之‘活物’,经残留气息分析,确为被混沌之力深度侵染、且融合了古墟战场无数残念怨魂所形成的‘墟魄’,极具攻击性与吞噬性,其直扑你处,绝非偶然。其二,‘星陨之变’内核波动指向突变,经‘观星台’与‘鉴渊司’联合推演,有七成把握,与你二人所融合的混沌本源之力有关。此力似为‘钥匙’或‘信标’,于特定周期或条件下,会吸引、或引发相关混沌存在的异动。其三,天机阁高层已就你二人情况紧急议定,将你们列为‘特级关注与保护对象’。稍后会有阁中专使前往你处,一则协助稳固当地封印,二则需与你二人详细面谈,事关重大,关乎此次‘星陨之变’根源乃至天下安稳,望你二人务必配合,暂留山谷,勿轻易远行。玄素手书。”
讯息读完,竹舍前一片寂静。
只有微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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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信标?”魏无羡捏着令牌,眉头紧锁,“意思是,咱们成了混沌势力的重点关照对象?以后走哪儿都自带吸引麻烦的体质?”这感觉可不太妙。
蓝忘机面色沉静,眸中思绪翻涌:“天机阁专使前来,恐不止‘协助’与‘面谈’这般简单。”
他将“特级关注与保护对象”以及“关乎天下安稳”几字在心头反复掂量,“我等力量特殊,已成变量。天机阁态度,将决定日后是友是‘监’。”
“监?”魏无羡挑眉,“监视?监管?还是圈养研究?”
他想起一些宗门对待特殊体质或力量者的手段,眼神冷了下来。
“未必至此。”蓝忘机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玄素真人此前态度,并非恶意。天机阁若有所图,昨夜便是机会。他们选择镇压后离去,今日又先传讯告知,派专使而非强行拘拿,可见尚有转圜馀地,或欲合作。”
魏无羡反手握住他,力道有些大:“合作?怎么合作?帮他们研究这身力量的奥秘?还是以后哪里混沌封印出问题了,就把咱们当指针或者诱饵扔过去?”
他并非不愿承担责任,只是厌恶被利用、被安排,尤其厌恶可能将蓝忘机也置于险境。
“且等专使到来,见机行事。”蓝忘机声音沉稳,目光坚定,“无论如何,你我一体,共进共退。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魏无羡看懂了他眼中未尽之意:若事不可为,这桃源虽好,亦可舍。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
魏无羡心中一定,那点烦躁和冷意被蓝忘机的坚定驱散。
他咧嘴笑了笑,恢复了些许玩世不恭:“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不定是好事呢,以后咱们也算有‘编制’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专使来了,正好让他们帮忙把凉亭顶棚修得结实点,再给咱们补点高级丹药和布阵材料,不能白干活不是?”
蓝忘机知他是故意说笑放松,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配合地点了点头:“可。”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决定在专使到来前,抓紧时间完成阵法最后的修复,并尝试稍稍放松对金色灵植的封印,观察其变化。
同时,也要做好万一谈不拢、需暂时撤离的准备,虽然不舍,但未雨绸缪。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前往阵眼时,魏无羡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眉头再次蹙起。“蓝湛,你听地底下,是不是又有动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脉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窃窃私语般的、断续的“嗡嗡”声,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摩擦?生长?
蓝忘机神色一凛,立刻凝神感知。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看向魏无羡,缓缓点头。
“清心共鸣阵”传来了极其隐晦、却确实存在的异常反馈。
目标,并非那被重新封印的混沌源种本体,而是昨日大战后,残留在地底岩层裂隙中的、那些属于“墟魄”和狂暴冲击的驳杂混沌气息与负面能量。
它们没有被完全净化或消散,此刻,似乎正在某种未知因素的影响下,缓慢地聚集、蠕动,仿佛要孕育出什么新的东西。
而那种未知因素蓝忘机和魏无羡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株在晨光中舒展叶片、金光流转的奇异灵植。
它的根须,在不知不觉间,似乎探得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