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阵眼到竹舍,不过短短百馀步的距离,两人互相搀扶着,却走了许久。
每一步都沉重迟缓,仿佛踩在棉花上,又象是跋涉过一片无形的泥沼。
夜风拂过,带着劫后的清冷和淡淡的尘土气息,吹在汗湿的衣衫上,激起一阵细微的寒颤。
魏无羡半边身子几乎都靠在蓝忘机身上,能清淅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同样虚浮的脚步,但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始终稳稳地支撑着,没有丝毫松懈。
终于,歪斜的竹舍门廊出现在眼前。
原本整洁的台阶上落满了碎叶和尘土,门扉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蓝忘机用空着的手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淡淡灵植清气的空气涌出。
借着门外微弱的星光,能看到屋内桌椅倾倒,一些瓶罐摔碎在地,原本挂在墙上的蓑衣也掉落下来,盖住了半边矮榻,一片狼借。
“还好,房梁没塌。”魏无羡喘了口气,借着蓝忘机的力道跨过门坎,几乎是跌撞着挪到那张还算完好的竹榻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又因为动作牵扯到内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蓝忘机紧随其后,先小心地将门掩上,隔绝了夜风,然后摸黑走到墙角。
那里有一个嵌入墙体的简易储物格,里面放着火折子和油灯。
他摸索着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将两人疲惫不堪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昏黄的光线下,彼此的模样更显狼狈。脸上、手上、衣袍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发丝凌乱,眼底布满血丝,嘴唇都因失血和干渴而开裂。
然而当目光相触时,却都不约而同地,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虚弱,却真实,带着劫后馀生、彼此仍在的庆幸。
“先处理一下。”蓝忘机将油灯放在榻边小几上,转身去取水。
屋角有一个以竹管引来的山泉活水石槽,清澈的水流依旧潺潺。
他舀来一盆清水,又找出干净的布巾,回到榻边。
魏无羡很自然地抬起沾满血污尘土的脸。
蓝忘机拧干布巾,动作轻柔地,先替他擦拭脸颊和额头。
微凉湿润的布巾拂过皮肤,带走污秽,也带来一丝清爽。
魏无羡舒服地眯起眼,任由他摆布,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蓝忘机专注而苍白的脸上,看着他长睫低垂,看着他紧抿的淡色唇瓣,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迹和一道细小的、被飞石划破的血痕。
“你也伤了。”魏无羡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道血痕。
蓝忘机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他脸上的脏污仔细擦净,又拉过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掌心的尘土和磨破的皮肉。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魏无羡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这无声的温柔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反手握住了蓝忘机为他擦拭的手,用力握了握。
“蓝湛,”他声音很轻,“我自己来,你快坐下歇着,你脸色比我难看多了。”
蓝忘机摇摇头,坚持将他双手清理干净,又检查了他身上几处明显的擦伤和瘀青,好在都是皮外伤,内腑的震荡在丹药作用下正在平复。
做完这些,他才就着那盆已经浑浊的水,简单清理了自己脸上的污迹和伤口。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魏无羡能看出他指尖细微的颤斗和眉宇间强忍的疲惫痛楚。
清理完毕,两人身上总算清爽了些,虽然衣衫破损,但总算不那么象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蓝忘机又去储物格里翻找,幸运地找到一小包未被震碎的干粮,几块硬邦邦的、用灵谷粗制的饼,还有一小罐密封的、他自己腌制的酱菜。
他掰开饼子,夹上一点酱菜,递给魏无羡。
魏无羡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很干很硬,酱菜也咸,但此刻嚼在嘴里,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可口。
他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看着蓝忘机小口吃着同样的食物,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边,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安静而美好。
简单的食物和清水稍稍填补了空虚的胃袋,也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力气。
困倦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袭来。
魏无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他环顾一片狼借的屋内:“今晚怎么睡?”
竹榻还算完好,但上面也落了一层灰,被蓑衣盖着。
蓝忘机站起身,将蓑衣拿开,拍了拍榻上的灰尘,又从歪倒的柜子里扯出两床幸免于难的薄被,虽然也沾了灰,但抖一抖还能用。
“先将就一夜。”蓝忘机将一床被铺在榻上,另一床留着盖。
魏无羡也不挑剔,脱了鞋袜和外袍,中衣勉强还算干净,就直接滚到了铺好的被子上。
被褥带着尘土和阳光晒过的混合气味,并不好闻,但此刻躺下,只觉得浑身酸痛的骨头都在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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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身,看着蓝忘机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脱去外袍,然后在自己身边躺下,拉过另一床被盖上。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黑暗中,只有彼此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细微的风吹竹叶声。
地底那令人心悸的脉动彻底消失了,山谷真正重归宁静。
疲惫到极致,身体叫嚣着需要沉睡,但精神却仿佛还在某种高度警戒的状态,难以彻底放松。
魏无羡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黑暗,白天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
灰雾的嘶鸣、丝线暴雨、地底的疯狂搏动、濒临破碎的封印、玄素真人从天而降的光柱、最后时刻神魂几乎被撕裂的对抗
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蓝忘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魏无羡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魏婴。”蓝忘机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嗯?”魏无羡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在黑暗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呼吸可闻。
“可还疼?”蓝忘机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魏无羡知道他问的不只是皮肉伤。“还好,丹药有用。”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无碍。”蓝忘机答得简短,但魏无羡听出了那份强撑。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准确找到了蓝忘机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
指尖冰凉。
蓝忘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反握住他,力道很紧。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沙哑,“刚才怕不怕?”
问出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象他会问的问题。
他一向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很少会去直面“恐惧”这种情绪。
但或许是今夜太过接近死亡,或许是身边这个人让他愿意展露一丝脆弱。
黑暗中,蓝忘机沉默了片刻。
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象往常一样给出一个简洁的“不怕”。
“怕。”蓝忘机的声音很低,却清淅地传入魏无羡耳中,“怕护不住你,怕阵法崩碎,怕此地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握住魏无羡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甚至有些发白,“更怕你不在。”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魏无羡心口,让他呼吸一窒。
他忽然明白了蓝忘机之前那近乎凶狠的“绝无可能独走”背后,是怎样的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口汹涌而上,冲得他眼框发酸。
他猛地用力,将蓝忘机拉向自己,不顾身上的疼痛,紧紧抱住!
手臂环过对方清瘦却坚实的背脊,将脸埋在他肩窝,嗅着那熟悉的、混合了尘土血汗与清冷檀香的气息。
“我在。”他闷声道,声音带着哽咽,“蓝湛,我在。你也一直在。所以,咱们都别怕。”
蓝忘机身体起初有些僵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手臂收紧,象是要将他嵌入骨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颊深深埋进魏无羡散乱微湿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
这个拥抱,比之前阵眼旁的那个更加紧密,更加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劫后馀生的悸动与彼此确认的渴望。
没有情欲,只有最原始、最深刻的依赖与慰借。
疼痛的身体紧密相贴,能感受到彼此衣料下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和逐渐同步的、悠长的呼吸。
许久,魏无羡才稍微松开一点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彼此靠得更舒服些,额头相抵,鼻尖轻触。
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清淅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呼吸、和眼中无需看见也能感知到的浓烈情绪。
“蓝湛,”魏无羡又低低唤了一声,带着点鼻音,却含着笑,“咱们这算不算是大难不死?”
“嗯。”蓝忘机应道,抬手,指腹轻轻抚过魏无羡有些红肿的眼角。
“那必有后福。”魏无羡蹭了蹭他的鼻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赖皮,“等天亮了,咱们就把这儿好好收拾收拾,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凉亭的顶棚得重新铺,灵圃的土要重新松,阵法也得再检查一遍对了,还得给玄素老道传个讯,报个平安,顺便问问那从古墟跑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会不会还有同伙”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在规划一个无比寻常的明日,语气轻松,带着对未来的笃定。
蓝忘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他说到关键处,轻轻“嗯”一声作为回应。
那熟悉的、充满生机的唠叼声,驱散了最后一丝盘踞在心头的阴霾与后怕。
这个人还在,还会这样在他耳边说着锁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计划,这便是最好的“后福”。
说到后来,魏无羡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越来越重。
剧烈的消耗和丹药中安神成分的作用,终于彻底压过了精神的亢奋。
他的脑袋一点点滑落,最终枕在了蓝忘机的肩窝里,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去。
蓝忘机保持着被他枕靠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头,在黑暗中凝视着怀中人沉睡的轮廓,听着那安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盈。
他轻轻抬起手,极尽温柔地将魏无羡脸颊上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珍重无比的吻。
“睡吧。”他无声地说道,将怀中人拥得更安稳些,也闭上了眼睛。
夜深沉,星河流转。
破败的竹舍内,相拥而眠的两人,如同风暴过后紧紧依偎的舟揖,在彼此的温度与心跳中,寻得了最安稳的港湾。
而窗外,被肆虐过的山谷在夜色中静静沉睡,地脉深处重归稳固的封印之下,那枚暂时沉寂的混沌源种,其表面一道极其细微的、新生成的、隐隐呼应着忘羡融合力量特性的纹路,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流转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