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在推算女皇的决定对自己计划的影响,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听得到座钟的齿轮在咔嗒咔嗒的轻响。
“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还不快去找舒瓦洛夫办事,赶紧把案件报告交上来。”
伊丽莎白瞪了不说话的彼得一眼:“该释放的释放,该判刑的判刑。”
“哪些人该判刑?而且姨妈你打算定什么罪名,叛国?”
“诽谤罪,报告里不要提前沙皇一个字,没有人打算劫持他们。”
显然伊丽莎白在彼得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定计:“洛普欣一家诽谤女皇,罪证确凿。其他人你看着办。”
这倒是正投彼得的下怀,伊丽莎白现在估计也顾不上什么真相不真相的了,她这句话等于是赋予了彼得在这起案件上莫大的权利。
无论是把奥地利从案件里摘出来,还是借机查找政治盟友都方便了许多。
这次被大舒瓦洛夫抓进去的贵族可不少。贵族之间普遍有联姻关系,拐弯抹角的,彼得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的可能就是那位了,有了想法的彼得立马准备去施行,直接道:“那我这就去彼得保罗要塞。”
“等等”伊丽莎白叫住了正要起身的彼得。
彼得闻言心里一沉,最大的一条鱼没了。
“您刚刚才安抚过留明,这种动作是否太过激烈了,姨妈?”
伊丽莎白看他一眼,心道自己这外甥在政治上还是太嫩。
伊丽莎白此刻不再是彼得亲切的姨妈,她又变回了那个一言而决人生死的沙皇。她抬起手杖在地板上点了点,仿佛手持权杖在敲打着她的帝国。
“他既然出言威胁要辞职,那么该付的代价就要付。这是一个警告,我暂时换不掉他,但他也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看来留明确实是惹怒女皇了,彼得在脖子上做了个手势:“判决结果的话,死刑?”
“”
伊丽莎白默默的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沉默良久后才道:“你自己定。”
彼得深深的看了女皇一眼,没发表任何意见。
“遵命,陛下。”
半天后,彼得保罗要塞地下监牢。
彼得对着已经不成人样的斯捷潘打量了很久,怀疑这家伙已经快死了。
“你们逼供的手段是不是太狠了,这家伙快要去见上帝了吧”彼得对大舒瓦洛夫问道。
“不会死的,我的手下都很有分寸。而且”大舒瓦洛夫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一堆瓶瓶罐罐:“您发明的那一套用在战场上的治疔方法确实很管用。”
彼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这些废话,在执行女皇的命令之前,他还想再努力一把。
斯捷潘没有任何反应。
止住打算动手的刑讯人员,彼得继续道:“女皇给了我命令,将由我决定你们一家最终的命运。你不听一听最后的判决结果么?”
斯捷潘缓缓抬头,转动着涣散的眼神,茫然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已经看不清几米外的彼得了。
“让我死吧,殿下,快一点。”
“我可以这么告诉你,你死定了。但视你接下来的回答而定,我可能会放过你的妻子和儿子。”
说到这里,彼得在桌子下面踢了大舒瓦洛夫一脚。
对方心领神会,连忙道:“不可,殿下,怎么能放过蔑视女皇之人。”
“不必多说,陛下那边我去解释。”
“嗬嗬”斯捷潘咽下一口血沫:“演演的太拙劣了,殿下。”
他喘了口气,缓解了下胸部的疼痛,语调终于顺畅了点:“不过没关系,您问吧,我知无不言。”
“”
“从你儿子那里搜出来的信,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还能有什么头绪呢,这明显是栽赃。秘密搜查厅这些蠢货在想什么呢,这种大事一封信能起什么作用,当我和他们一样蠢么。”
“好,就当是栽赃。那我们聊一聊你的另一段证词。”
“你说偷听过奥地利大使博塔与你妻子的一段对话。博塔说他会取得普鲁士的协助,救出布伦瑞克家族。但你的妻子言语激烈的表示了反对。”
“是的,殿下。与我不同,我的妻子只是时常发发劳骚,她对现在平稳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她不想洛普欣家族再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我打算无罪释放你的妻子和儿子。”(德语)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德语)
说到这里彼得牢牢盯住了斯捷潘。
彼得等了很久,见对方仍然茫然无措,他换回俄语:“很好,你听不懂德语。”
“阁下,您家里的侍女、仆从,以及你们的好友,全都说博塔与您的妻子一向用德语交谈。”
“请问,你是怎么偷听这段对话的。”
斯捷潘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了眼旁边的记录员已经记录完毕,彼得也就此打住。
话锋一转:“判决已经决定了,你跟你的儿子判处死刑。你的妻子跟你那些未成年的孩子们一起流放西伯利亚。”
“好了,把他带下去吧。”这句话是对审讯人员说的。
大舒瓦洛夫欲言又止,但想到女皇的命令,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审讯人员见没等到别的命令,互视一眼后开始动手给斯捷潘解绑。
“等殿下放过我儿子。”
大舒瓦洛夫抬起一只手,刑讯人员见状立马捂住斯捷潘的嘴,边惊讶于对方到现在了还有这种力气,边连抓带拽的把他拖了下去。
大舒瓦洛夫定了定神问道:“接下来提审谁?”
“谁也不提审,等我回来。”说完,彼得就起身要走。
大舒瓦洛夫连忙拦住他提醒道:“殿下,女皇要求尽快定案。”
彼得瞥他一眼:“尽快也没说要多快啊,一天你都等不及?我累了,明天再说。”
说完他就径直离开了。
接下来他要去看看能不能做成另一笔交易。
彼得只比回来传信的克里斯蒂安慢了一步,留明暂时还没有到。
他吃着晚餐的时候,却是安德烈先找上了门。
听完对方的讲述,彼得放下了手中的刀叉:“莱斯托克?你确定?”
他这才明白上午的时候,亚历山大对他施的眼色是什么意思。
“是的,殿下。就在上午,就在政事厅楼下,亚历山大说莱斯托克见到雅科夫的时候神情慌张,雅科夫还说什么感谢莱斯托克的关照。”
“是了,刚刚才攻击完自己的政敌,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的阴谋可能败露,换我我也要慌一下。”彼得自言自语道。
打草惊蛇的计划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彼得现在能把几个人联系起来了。
他不觉得雅科夫是在因为别的事情感谢莱斯托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
高高在上的女皇近臣帮助了一个无名小卒,这个无名小卒正好揭发了一起案件,这起案件又正好牵扯到了这位近臣的敌人,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把雅科夫给我抓回来,让亚历山大亲自看管,除了你我,谁都不许见他。”
安德烈闻言迟疑了:“在宫廷里动手?”
“有事我担着。”大小不过一名卫兵而已,彼得还怕这个。
安德烈离开了,彼得推开面前的餐盘,思考着怎么收尾。
现在整件事情已经与查案无关了,彼得要做的是让案件体面结束,自己还要能从中攫取利益。
要不要一棒‘打死’莱斯托克,这是一个问题。
彼得在思考的时候,事态却在向着另一面滑落。
大萨姆普索尼耶夫街,别名日耳曼街。
街道两侧聚集着火炮铸造厂、军服作坊,也是圣彼得堡着名的外侨聚居区。
雅科夫抬脚越过路面上被沉重炮车碾出的深槽,急匆匆的穿过街道步入对面的一个小巷,丝毫没有察觉身后不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年正跟着他。
殿下要求自己盯着那个叫雅科夫的新来的,对于这项工作,亚历山大很是尽职尽责。
正准备去吃晚饭的亚历山大很及时的留意到雅科夫换了身便装,看方向是要往沙皇村外面去。他便顾不上腹中饥饿,一路尾随了过来。
然而现在他犯了难。
这间破酒馆明显不是招待他这种人的。就算没当过间谍,亚历山大也知道自己穿着这一身进去会无比的显眼。
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亚历山大眼神一亮。他快步离开小巷,抬脚就往街道对面的铸炮厂里闯。
片刻之后,少年人典型的公鸭嗓与军官的怒喝声就从半开的窗户里传了出来,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伴奏’,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了什么。
不到十分钟,换了一身工人衣装的亚历山大推开了铸炮厂的大门。
“给我滚,你这个混蛋!你等着,我要投诉你。”
亚历山大没理会身后的气急败坏的军官,他有些嫌弃的闻了闻衣领,差点没吐出来。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亚历山大在心里安慰自己。
雅科夫喝着难以下咽的麦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象个贵族。他现在皱着眉头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心思在意口中的异味。
如果不是莱斯托克把自己调进宫廷的,那自己的调令是怎么回事。
回想起莱斯托克曾经的只言片语,雅科夫不由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很可能被卷入了什么政治旋涡。
想到自己‘好友’的失踪,他现在也疑神疑鬼起来。
他环视酒馆,但眼中所见都是熟悉的景象。作为眼线,这里是他与莱斯托克经常接头的地方。有时候来的是莱斯托克的代理人,有时候是他亲自来。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这莫名的心思让他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转回头的瞬间,眼角瞥见一抹亮光。
完全是肌肉记忆,来不及思考的雅科夫下意识扭腰,锋利的刀锋划开亚麻布,雅科夫甚至感觉到了钢铁的冰凉。
凉意一闪而过,随即传来的是温热感与剧痛。
刀子没有捅进去,却在皮肤上划开长长的伤口,血红蜂拥而出,飞溅开来。
“滚!”雅科夫能被选入近卫军也不光光是因为贵族身份。
侧身倒下,来不及捂住伤口,雅科夫抬脚就把椅子踢飞出去。
“不能留在这里。”这是他这一瞬间的想法。
手无寸铁,也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让他选择逃跑。
行凶者被阻挡了一瞬,雅科夫翻身爬起,手脚并用的就往门外跑。
而此时,对自己的机智感到满意的亚历山大已经回到酒馆门前。
他正要拉开木门,门却直接被打开了。
“啪!”门板拍在脸上,鼻血飞溅。
猝不及防的亚历山大倒在泥泞的土路上滑开老远。
“嘶!”亚历山大捂着鼻子怒骂:“哪个混蛋”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闭上了嘴。
身旁倒下一个黑影,泥水溅过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半张侧脸,认出来了这人是自己的跟踪对象。
但此时另一个黑影已经扑了过来。
眼见那把短刀就要插下去,亚历山大来不及细想,从侧面一脚蹬在了那人膝盖上。
亚历山大很确信自己听到了咔嚓一声。
“啊!”
短刀掉落在地,倒地的人在惨叫,雅科夫挣扎着爬起又摔倒。
亚历山大看到了他背上的血迹。
“这家伙死了,我的任务算不算失败?”这种时候,亚历山大还有心思想别的。
木门垂拉在一边,只有下端的门柱还留在槽里,亚历山大瞥见酒馆里的人正胆战心惊的往这边张望。
晃了晃脑袋让脑子清楚了一些,亚历山大起身踢飞地上的短刀。
面对这场面,他现在也有点懵。
抹了把鼻血,他回头看了看拖着腿向着小巷另一头逃跑的壮汉,尤豫着是不是把对方也拿下。
然而转头看看脸色苍白、仓皇未定的雅科夫,亚历山大还是决定任务为重。
一把拉起雅科夫,没理会雅科夫你是谁的询问。
他抬起对方的骼膊架在肩膀上,半扶半架着打算带着对方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咬牙承担身旁人一半体重的亚历山大,丝毫没发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盯着他的背影。
“砰!砰!”
白色的烟雾升起,硝烟的味道在酒馆门前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