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收小弟未果的时候，同处一座城市的瑞典谈判代表赫尔曼则准备上门讨说法。
虽然事情跟他预想的不一样，那个年纪轻轻的皇储竟然有胆子亲自带人冲入人群，但这种状况更好。
昨晚有不少死伤发生，不管谁对谁错，有争论就有政治交换，总好过被人避而不见。
不过让他有所疑虑的是，昨晚那个断手的人到底是不是刺客，如果是的话又是谁派的？
就在赫尔曼在心中排除嫌疑人的时候，埃里克推门进来了。
他递给赫尔曼一纸信函：“议会送来的信，阁下。”
赫尔曼眉头紧皱：“不是已经让你自行拆阅了么？又是要让我无视俄军的动作，配合着拖延谈判？”
赫尔曼十分气愤，远在斯德哥尔摩的吉伦博格根本不知道他受到了多大的压力。
所有人都认定是他在谈判中惹怒了俄国人，才导致了俄国军队驱逐教士、封锁城市。
现在都在找他要说法，他却连俄国代表的面都见不到，还拖延个屁。
良久，赫尔曼都没有听到回应，他抬头看向面色古怪的埃里克问道：“怎么了？信里说了什么？”
埃里克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您被撤职了，阁下。”
“什么？”赫尔曼闻言一惊，连忙走过来一把夺过信函开始阅读。
赫尔曼看着信上的一个个坏消息，眼前有些发晕。
“阁下！”，埃里克扶住身体摇晃的赫尔曼。
“呵呵呵”
信纸飘落在地，赫尔曼喃喃道：“这就是我们的议会，真是讽刺啊，还不如国王在位呢。”
吉伦博格倒台，他作为亲信被召回后估计也要遭受清算，就算礼帽派实力犹在也与他们两人没什么关系了。
“埃里克，接下来的谈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不顾埃里克的挽留走出房间，只给对方留了个萧瑟的背影。
彼得接到消息的时间没比瑞典人慢多少，当天下午就从克里斯蒂安手中拿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被他赶去斯德哥尔摩的卢贝拉斯，一封来自替他串联瑞典商人的阿金菲。
这次得到的消息就准确了很多，卢贝拉斯看起来很想挽回自己的地位，这次狠下了一番功夫，连秘密委员会开会时的发言记录都搞到了。
全部看完后，彼得收起阿金菲的来信，将另一封信递给了老鲁缅采夫：“是时候重启谈判了，将军。”
老将军接过信函，突然间瞳孔紧缩，目光盯住了一行小字：“卡尔·吉伦博格黯然下台，派遣瑞典海军进攻圣彼得堡的计划最终流产。”
他猛然抬头看向彼得：“你猜到瑞典海军的计划了？”
彼得摇头：“我也漏算了海上的事情，过去一整年瑞典舰队都在避战，我下意识忽略了海军的反应。”
然而事实是他其实在赌，毕竟历史上签订的条约整体是对俄罗斯有利的。
那从结果倒推，海上的战事俄罗斯应该也是赢了的。
老鲁缅采夫此刻心有馀悸，如果彼得在军事上的施压与瑞典舰队袭击帝国首都的事情一起发生，他不敢想象俄国舰队一旦战败，事态会糟糕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彼得一眼。
彼得见状讪讪笑道：“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这一切毕竟没有发生不是么。”
原本的历史在有了他的参与后会不会发生改变，他也不知道。
俄罗斯那创建还不到50年的波罗的海舰队也没法给他什么信心，从纸面上看瑞典舰队实力更强。
但为了自己的目的彼得还是决定赌了。
现在看来没什么问题，在陆地上大败亏输的瑞典人最后还是屈服了。
老鲁缅采夫摇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很不想看到皇储这张脸。
“哼，我去安排谈判的事情。殿下，告辞。”
彼得不在意老将军的无礼，摆摆手示意他自便。
接下来的谈判进展飞快。
瑞典的谈判代表赫尔曼被撤职，副使埃里克被扶正。
重新开始谈判的瑞典人面对彼得咄咄逼人的态度，一口答应了伊丽莎白女皇的要求，同意阿道夫·腓特烈成为瑞典王位继承人。
但在关键的领土问题上，埃里克还是寸步不让。
彼得猛地拍了下桌子，作色道：“你们瑞典人到底有没有脑子，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还想从谈判桌上拿到？”
“还有我遇刺的事情，贵国到现在都没给我一个交代。”
埃里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无视了彼得的第二个问题。
他也不管什么谈判策略了，很直白的说道：“殿下您也要考虑我们一些议员的想法，贵方占据的土地是不少议员的领地。有他们的反对，条约很难签署的。”
彼得与老鲁缅采夫对视一眼。
“那就两边都不要占据了。”老鲁缅采夫提议道。
埃里克表示疑惑：“什么意思？”
“你以为女皇让芬兰独立的承诺是说着玩玩的么？”，彼得终于图穷匕见。
“我们只要赫尔辛基以东一直到现边境的沿海地区，其馀土地两国各自退出，芬兰大公国独立。”
“让你说的那些议员从瑞典滚回来，当芬兰的贵族吧。”
埃里克闻言目定口呆：“这这我决定不了，我要向议会去信。”
“没问题，我可以等。不过先把已经答应的事情办了，贵国议会什么时候宣布阿道夫·腓特烈公爵当选王位继承人，俄军就什么时候解除对城市的封锁。”
“然后这份条约也要写进去。”，说完彼得递给埃里克一份资料。
“两国互免关税，两国创建矿业及林木业商业同盟？”埃里克抬头问道：“关税互免我理解，这个商业同盟是什么？”
“汉萨同盟你知道的吧？”见埃里克点头，彼得继续道：“与那个类似，仅针对两国的矿产、林木及其制成品，在这些行业上法律统一、军事联防、经济共担、政治协同。具体的条款资料里都有，你可以慢慢看。”
彼得抬手止住还想问什么的埃里克：“我知道这种事情想要做到必定旷日持久，毕竟14世纪时的汉萨同盟花了一个世纪才正式成立。”
“但两国政府的合力推动和地方商人的自行其是还是有区别的，我方要求将创建同盟的时间表写进和约，和约一旦签订，两国就要按时间表推动这件事情。”
埃里克感觉自己的脑子要不够用了，先是要求芬兰独立，现在又扔出一个商业同盟的提案，他现在一时半会根本想不明白里面的利弊冲突。
“我们需要时间商议，殿下。”
“这当然没问题，你直接上报吧”
彼得知道这种事情跟埃里克谈根本没用，着力点要放在斯德哥尔摩。
他语重心长道：“这才是两国间保持长久和平的方法，阁下。我已经受够了战争，我希望贵国也一样。”
此乃谎言。
彼得只是觉得占一片与俄罗斯同样寒冷的土地毫无意义罢了，他更看重的是瑞典在对外贸易和海军方面的积累。
他要借鸡生蛋，快速提升俄罗斯的海上力量。
俄罗斯在20年前才有了第一个出海口，与瑞典相比已经落后了太多。
等回到自己的地盘，老鲁缅采夫慢悠悠喝了口茶后才出声询问：“殿下，你又搞出了我不知道的事情啊。”
老将军现在的心情很平静，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现在对彼得的‘奇思妙想’已经麻木了。
彼得的话也很直白：“这种事情在莫斯科可不好办，我也只能先斩后奏了。等瑞典同意了，我再拿回去给女皇看。”
“其实你指示莱西将军骚扰地方的时候，我就已经将你的所作所为上报女皇了。女皇还写了信要求将你赶回去。”
彼得一惊：“信呢？”
“烧了。”
“这好象不太合适？”
“现在看来，谈判的结果还不错，陛下不会在意这点小小冒犯。”
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将军对他的好感度竟然提升了。
他试探道：“将军，我回国后将与莱西将军商讨如何改革俄国的军队以增强战斗力，不知您是否有兴趣？”
莱西当然没有同意这种事情，但不防碍彼得先这么说。
他还想着这边老将军同意了就去跟莱西将军说：老鲁缅采夫希望他也添加进来。
老鲁缅采夫沉默不语，心想：再与你共事下去我不知道要少活多少年。
彼得见状也懂了，心中有些可惜。
不过来日方长，他有的是办法把人拐上船，到时候让小鲁缅采夫再牺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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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必须得感谢瑞典民主自由的四级议会制度。
看到了利益的瑞典商人们像看到了腐肉的秃鹫，他们疯狂煽动市民，斯德哥尔摩市内不断发生的抗议和暴动对议会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再加之教会的冷眼旁观与农民们强烈要求结束战争的呼声，瑞典议会最终通过了将商业同盟时间表写进条约的提案。
而5月中旬发生在科尔波岛的一场持续四小时的海战则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彼得不知道他是怎么打赢的，排除戈洛文的报告里那些夸张的水分，引起他关注的只有一句：瑞典舰队在遭遇轻微损失后随即撤退。
也许是吉伦博格暗中继续了他的计划，也许是礼帽派的什么人看到了机会妄图上位，但结果既然已经如此，彼得也没空再去追查瑞典议会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这场海战结束，礼帽派也彻底放弃了抵抗，在将一些议员踢出议会之后，芬兰大公国宣布独立。
至此，瑞典人已经全盘答应了彼得的要求。
谈判现场，彼得满意地弹了弹手中的和约初稿。
“阁下，恭喜瑞典作出了明智的选择，至此之后两国间的和平必将长期维持下去。”
埃里克没理会胜利者假惺惺的恭维，转移话题道：“我方希望尽快签署和约，结束现在所有的纷争。”
“没问题，我这就给莱西将军和戈洛文将军去信，俄军会停止行动。”
“而这份和约”，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张：“我会带回去让女皇签署，和约交换仪式在这之后举行。”
“没问题”
埃里克轻呼口气，心中却又五味陈杂。这份和约在历史上将如何被评价？他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还是在史书中被后世赞扬？
他勉强打起精神发出邀请：“自从您来到瑞来到芬兰还没有接受款待，这实在是怠慢。本地的贵族们联合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宴会，庆祝和约的初步达成。”
彼得欣然接受，他还剩一件小事没办呢。
当晚，奥博市政府的宴会厅。
在俄军解除封锁之后，各地的物资及人员终于能进入城市。
彼得不明白瑞典人是何心态，他们举办的这场宴会格外的豪华。
法国的鹅肝、布列塔尼蓝龙虾，俄罗斯的鱼子酱，意大利的帕玛森奶酪，西班牙的伊比利火腿，当然也有瑞典本地特色的肉桂卷和煎鲱鱼。
彼得确实吃得很开心，不过正事也要办。
此时是餐后的酒会，彼得刚结束与各类认识、不认识的大小贵族的寒喧，说了一堆没营养的废话。
也有原本在瑞典做议员，却即将隶属芬兰的贵族凑过来试探俄罗斯接下来对芬兰大公国的态度。
关于这点，彼得可没办法保证什么，这些是女皇的工作，只得敷衍过去。
见彼得有了空闲，阿金菲瞅准机会找了过来。
“殿下，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恩格尔斯堡矿业协会的会长布拉沃?梅菲尔德。”
梅菲尔德躬敬行礼：“终于见到您了，殿下，您跨国商会的提议真是天才的想法，我代表瑞典商人们感谢您的支持。”
彼得看了看眼前精神矍铄的老人，笑了笑道：“不用多礼，两国间商贸的深入合作也是我乐于见到的。而且
彼得话锋一转：“俄国与瑞典推动创建的商业同盟才是对你们的支持，你们身处斯德哥尔摩，在这方面你们要多加努力啊。”
梅菲尔德连忙点头称是。
彼得瞥了眼宴会厅大门，看到自己叫的人来了就及时打断了对方口中源源不断的奉承之语：“先失陪了，阁下。”
说完他就快步走到大门处，拉着一位紧张的浑身僵硬的少年站到了场地中央。
他高声道：“请看过来，女士们，先生们。”
彼得的声音还不足以复盖整个宴会厅，奈何他本就是场中的焦点人物。
此时场中渐渐安静下来，参与宴会的男男女女都注视着彼得，搞不懂这位俄罗斯皇储要做什么。
“就在数月之前，在我的资助下，圣彼得堡科学院的学者们发现了新的天花防治方法。”
天花两个字引起了小小的惊呼。
“学者们已经证明，他们发明的新式种痘术可以有效防治天花，并且比旧式的人痘接种更加安全，种痘导致的天花病症绝不会发生。”
“我将亲自向你们证明这一点。”
说道这里他把带进来的那位少年拉到身边，低声说道：“脱衣服。”
少年赶紧脱掉上衣，露出上身。
“这位少年臂膀上的就是新式的痘苗了。”
彼得拉着瑟瑟发抖的少年转了一圈，然而现场贵族们惊恐的看着少年手臂上的脓包，看见两人靠近就连忙后退。
甚至还有贵妇呼吸不畅，当场晕了过去。
彼得彻底无奈了，他还是低估了这时代的人对天花的恐惧。
索性也就不再展示，对着远处的克里斯蒂安点点头。
“我会在现场，就在这里，当场接种新式痘苗。”
“殿下！不可！”，老鲁缅采夫赶紧上前阻止。
老将军并不在意彼得身边的少年，他一个半只脚进棺材的人，早已经看淡了生死。
老鲁缅采夫低声道：“殿下，这太危险了。”
彼得叹了口气：“将军，我带了十几个孩子过来，挨个接受种痘，以保持痘苗活性。这少年已经是第十一个了，前面十个孩子全都安然无恙。”
“而且这方法就是我发明的，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他看向老鲁缅采夫道：“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老鲁缅采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彼得真的坐在椅子上露出手臂，让安德鲁划开皮肤后将少年痘包里的浆液抹在伤口上面。
随着浆液抹在伤口上，宴会厅里瞬间骚动起来，参与宴会的人都在与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做完这一切，彼得起身宣布道：“俄罗斯接下来将在国内推广新的种痘术，也欢迎瑞典的各位前来咨询。”
说完这句话，彼得立刻感觉一身轻松，这次来瑞典要办的事情终于全部办完了。
彼得接下来一周都在养病，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谢绝了一切来访。
这次是真的身体不适了，接种导致的低烧让他全身无力。
这一周他什么事情都没管，只是拒绝了老鲁缅采夫要将和约初稿先送回圣彼得堡的提议，毕竟和约里被他私自加进去了那么多东西，他得亲自回去向伊丽莎白解释。
想到回国后还有一堆麻烦事情，彼得就感觉到一阵兴奋，低烧导致的精力不济都消除不了这种兴奋感半点。
又过了几天，待得手臂上的伤口结痂后彼得也恢复了健康。
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的彼得踏上回程的马车之前，回头看了看行宫前熟悉的景色，心中的感情复杂难明。
有自傲、有兴奋、也有一丝忐忑。
彼得摇摇头甩去杂念，在心中告诫自己：“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