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是在四月初到达的奥博。
他以旅途劳累为由谢绝了瑞典代表准备的欢迎晚宴,第一时间找到了老鲁缅采夫想要开始工作。
老将军貌似很不情愿,只让彼得先看看前期的谈判记录。
可谈判记录的内容比彼得前世看的网络小说还要水,完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扯皮。
被拖了几天的彼得不耐烦了,直接在书房堵到了老鲁缅采夫。
他进了书房,就看见老鲁缅采夫和卢贝拉斯面前堆了一堆信件。
彼得面上不显,心中则很是疑惑:“你们这商量事情不叫我?”
他也没过多寒喧,开门见山道:“将军,谈判记录看不出什么东西,那就是一堆垃圾。”
“你直接跟我介绍吧。”
老鲁缅采夫没作声,将桌子上的信件拢了拢塞进抽屉。
他暗自叹了口气,觉得确实不好再拖,开始讲述谈判时遇到的问题。
“恐怕瑞典的贵族们正忙着在议会里灭火吧。”听完老鲁缅采夫的讲述,彼得对谈判进程停滞不前的原因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也有此想法,可惜还没有得到确实的消息证实这一点。”说到这里,老鲁缅采夫狠狠地瞪了站在一旁的卢贝拉斯一眼。
卢贝拉斯觉得自己很冤枉。
因为这才刚刚开春,外面仍然是冰天雪地的,而议会又远在斯德哥尔摩。
两边的沟通严重滞后,他一时半会探听不到消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彼得:“斯德哥尔摩那边是谁在负责?”
老鲁缅采夫看向卢贝拉斯。
卢贝拉斯:“是我的副官。”
彼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正色问道:“该不会是个商人吧?”
卢贝拉斯连忙摇头:“不不,是贵族子弟,能力值得信任。”
彼得瞥了眼他身上绣满金丝的华丽外套,眯着眼盯着他:“你最好说实话,你的副官是谁还是很好调查的。”
卢贝拉斯从刚才开始就脸色苍白,此时闻言更是额头冒汗。
他吞吞吐吐承认道:“是是一位大商人的管家。”
彼得暗自摇了摇头,他就知道这个年代的外交官靠不住。
不同于几十年后,拿破仑战争时期催生出的正规外交官体系,当前各国的驻外大使们过的都很‘清贫’。
在这个时代,外交官的另一个名字叫间谍。
而当间谍要么频繁参加贵族的聚会获取公开消息,要么发展平民当线人。
参与聚会要置办行头和礼物,发展线人要提供薪酬,无论哪种都很花钱,但国家又不怎么给钱。
特别是俄国的外交官,除非是家产丰厚或者皇帝特地批准给予格外津贴,不然他们的办公经费是十分紧张的。
于是不少外交官就学会了走私与做生意,那么带个与商人有关系的副官无疑就很方便。
也许这个所谓的管家也很擅长探听消息,但彼得不想去赌这种事情,而且看卢贝拉斯现在的表情就知道这位管家不靠谱。
“你去斯德哥尔摩亲自探听消息吧。”
彼得没有兴趣去追究卢贝拉斯,这种事情扯不清楚,让他亡羊补牢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老鲁缅采夫有些急了。
他还指望跟卢贝拉斯一起,压制住皇储不要在谈判中乱来呢。
再说彼得刚来不久就把自己的副手赶出谈判地点,这要是传出去,他的颜面何存?
于是连忙高声反对:“不行。”
彼得觉得很奇怪,从一见面开始,他就隐隐觉得老鲁缅采夫对他有些看不惯,此时闻言火气也有些上来了。
你这功利心也太重了,我又没抢了你全权大使的位置,没追究你的手下渎职就不错了,你还杠上了。
彼得扭头看他:“为何不行?谁导致的错漏谁去弥补,很公平不是么?”
“可那他的副使工作怎么办?”
“我这不是来了么,我又不是死人。”
彼得看见了老将军怀疑的眼神,责问道:“怎么?觉得我太年轻,不会做事?”
老将军很想说:我是怕你太会做事,把事情搞砸了。
但彼得毕竟身份在这,他猛地起身:“那随你便吧。”
说完老将军就摔门而出。
“他这什么情况?我觉得不象是单纯以为我在争权,你觉得呢?”彼得实在搞不懂这老家伙哪来的敌意,不禁向克里斯蒂安问道。
上头的大佬在吵架,跟随彼得前来的侍从们全都禁若寒蝉,此时都紧靠着墙站着希望大佬们当他们不存在。
被直接询问的克里斯蒂安无法再保持沉默,所幸老将军的离开让气氛轻松了一些。
他指了指此时面露忐忑的卢贝拉斯,暗示可以问他。
“阁下,说说吧,怎么回事?将军为何这种态度?”
卢贝拉斯欲言又止,被彼得瞪了一眼后终于说出了实情。
彼得听完后只能揉着鼻梁不停摇头。
亏得他还猜测自己推动的改革是不是触动鲁缅采夫家族什么利益了,原来只是个谨慎老人看不惯激进年轻人的狗血故事。
不过他现在也有些挠头,皇储的派头在这位功勋老臣面前可摆不起来。
思索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对克里斯蒂安问道:“我带来的人现在都在哪?”
“都安置在周边的瑞典贵族庄园里。”
彼得点点头:“你去把小鲁缅采夫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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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老鲁缅采夫的书房,一对父子正在谈话。
“父亲,我觉得您不该与殿下冲突。殿下毕竟是皇储,我觉得让他主导这次和谈也是应该的。”
“唉”老鲁缅采夫看着前几天刚见过面的儿子,无奈叹了口气。
整理了下心情,他正色问道:“我不会让殿下乱来的。这场谈判必须我说了算。而且殿下怎么拉拢你的,你就这么眼巴巴的跑过来指责你的父亲?”
他想了想问道:“难道是因为殿下的那个什么新式医院救了你的命?”
“我那只是小伤,不治也死不了的,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这位年轻的上尉组织了一下语言后道:“父亲,您只看到了殿下做事激进、不守规矩。”
“但我看到的是进取,是坚韧不拔。”
“听闻殿下在推动教育、财政改革的事情后,我总是会忍不住的思考。”
老鲁缅采夫目光深邃:“思考什么?”
“思考殿下在未来还会做什么,思考帝国在他的影响下会不会变个样子。”
“而思考的多了,我突然就有了追随他的冲动。”
老鲁缅采夫觉得自己儿子这话听着怪怪的,可又想不明白。
他摇摇头甩去心中的异样:“这听起来就象是在说:你觉得帝国不该是这个样子。”
“没错,父亲。底层的人可能察觉不出来,可鲁缅采夫家族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呢?自从彼得大帝蒙上帝感召之后,帝国就已经停滞不前了。”
“不,停滞不前这种词太过温和,是动荡不安。二十年换了四位沙皇,我现在还记得您被流放,走出家门时的狼狈。”
“这样下去不行的。我有种直觉,皇储殿下就是改变这一切的人。”
老鲁缅采夫觉得有些好笑:“你这一大串感悟,就因为听说殿下搞了两项改革?”
然后他脸色一收猛地站起,厉声道:“你这是在暗中指责女皇殿下,你不要命了?”
看着昂着头,沉默不语的儿子,老鲁缅采夫胸膛不停的起伏。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老鲁缅采夫颓然坐下:“你就这么相信殿下?”
“没错,我相信我的直觉。”
“但我不相信。”
小鲁缅采夫对自己父亲的顽固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叹了口气:“那我觉得您应该先听听殿下准备怎么做,他毕竟是皇储。”
尤豫了一下,他又道:“您可能不会在殿下的麾下效命,可儿子我不一样,您得为我考虑一下。”
老将军花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这是说自己可能活不到殿下登基?
“滚!我不会听他说一个字!”
小鲁缅采夫劝说无果,老鲁缅采夫也如他自己说的一样,一直没让彼得插手谈判的事情。
一周后,还是同一间书房,不过这次只有老鲁缅采夫和彼得两个人在。
数天前,彼得作为副使参与了一次毫无结果的谈判。
他经历了无趣的一天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谈判这么进行下去只是在做无用功,老将军也比他想象的要顽固。
他没有丝毫兴趣陪着瑞典人在这儿耗时间,等他们自己先争出个结果来。
他也不想等老将军转变想法了。
等做完计划中的事情,他直接找到了老鲁缅采夫摊牌。
书房内,老将军听完彼得的计划后睁大了眼,连忙质问:“殿下您疯了?”
彼得其实可以理解这位老人的感受,但他没打算改变主意:“我没疯,这是最快的办法。”
老鲁缅采夫不由得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见对方反对,彼得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告诉老将军一个‘残忍’的消息。
“我已经写信给莱西元帅了,估计到了后天,军队就要开始行动了吧。”
老鲁缅采夫没想到彼得会先斩后奏,闻言猛然起身。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我才是这次谈判的全权代表,莱西元帅可不会听你的。”
彼得也没卖关子:“信里附上了你的印章,我让你儿子偷来的。”
老将军惊得目定口呆:“你们这是越权!”
彼得象没听见一样又道:“我劝您最好不要再去信,让莱西元帅停止行动。”
“我不会署名,元帅问起来也会说实话。到时候你自己向陛下解释你的印章怎么盖在第一封信上的。”
“你”
老鲁缅采夫觉得自己真是没看错这臭小子,这位年轻皇储做事确实是肆无忌惮。
而彼得还在输出:“到时候,我可能没什么事情。不过您儿子的前途就不好说了,这事情传出去以后哪个上级敢让他在自己手底下做事。”
“所以,现在只能照着我的计划办。”
老将军此时面色涨红,死盯着彼得嘴巴不停开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彼得没在意老鲁缅采夫的失态,其实事情发展成这样他也是没想到的。
几天前找小鲁缅采夫过来只是打算让他劝劝自己父亲,好好配合着办事。没想到小鲁缅采夫一口答应下来不说,还表达了想要追随他的意向。
彼得跟对方不熟,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让人钠头便拜的本事,下意识以为这位年轻上尉只是在趋炎附势。
不过突然冒出的一个想法,让他决定给这位年轻人一个考验。
年轻人通过了考验,彼得也就顺水推舟的把突然冒出的想法实践了。
于是老将军就这么被彼得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在解释彼得的计划之前,我们可能得了解下现在的瑞典。
提及这次俄瑞战争的起因,一个不得不谈的角色就是瑞典议会的礼帽派。
正是礼帽派议员们发起动议,决定了要对俄罗斯宣战。
所谓礼帽派,指的是瑞典四级议会中贵族身份的议员,与官僚及神职人员组成的睡帽派议员相对。
瑞典的四级议会分别由贵族、教会、市民及农民组成,在重大事务的决策上至少需要三个等级的批准。
议会下设秘密委员会,来实际控制国家行政运作。
虽然瑞典在自由民主的道路上前进了一步,但国家权力仍由占据秘密委员会三分之二席位的世袭贵族和拥有立法监督权的教会所把持。
市民阶层只是工商业人士的利益代言人,最下级的农民们更是只拥有投票权,却不被允许进入秘密委员会,根本无法参与国家管理
自从1723年通过《立宪主义法案》确定议会为瑞典最高权力机构之后,尊贵的瑞典国王就仅在重大问题上享有‘高达’两票的表决权,彻底沦为像征。
自由民主现在倒是给彼得照成了麻烦,他们拖沓的流程让谈判迟迟没有结果。
彼得既没有精力,也没有途径去影响成百上千的贵族议员。
听说瑞典国王是想要快点谈判的,可惜他说了不算。
幸运的是,瑞典的议会制度让他可以无视那些自己还没拿出个主意来的贵族们。
搞定教会就是他的第一步。
之后还有包裹着蜜糖的毒药,在等着瑞典人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