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伊万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往营地内走来，听了旁人七嘴八舌的解释才知道，竟然是帝国的皇储来访。
现在他明白安德鲁那小子为何那么着急了。与其他人一样，他也随着蜂拥的人流站到道路边上，想看看皇储长什么样子。
和自己的几位好友一起，他们成功挤到了最前排。
“躲开点，你什么资格就站我前面。”
拉开面前一位年轻士兵，视线终于壑然开朗，他看到皇储一行人越走越近。
说实话，伊万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皇储面色红润，步伐稳健，看着倒十分健康，可惜身材并不显得魁悟，不大符合他心中英明神武的想象。
仰头躲开维持秩序的军官挥舞的马鞭，他小退了半步，但目光还是紧紧盯着这位年轻的皇储。
看着混在一群大人物中间，跟在皇储身边不停说着什么的安德鲁，伊万不禁有些羡慕。
他现在才知道这小子竟然认识这种大人物，将来肯定会飞黄腾达的啊。
“不知道把三女儿嫁给他，安德鲁肯不肯，我记得他父亲好象也就是个小文员？”伊万开始动起了脑筋。
彼得没有选择坐马车前往莱西为他准备的宅邸，而是准备步行穿过营地。
“殿下！”
“乌拉！”
他慢悠悠地走在营地道路上，听着安德鲁汇报的时候，不时地对着两旁围观的士兵颌首微笑，引起一阵阵欢呼。
彼得看着或高声呼喊、或挥舞帽子的人群，再瞄几眼来回奔波着让士兵退后，忙得满头大汗的军官，总体还算满意。
乱是乱了点，情绪价值确实是给到了，还有种让他很熟悉的味道。
他抬手止住安德鲁的讲述，对莱西提议道：“我们去战地医院看看如何？”
莱西自无不可。
安德鲁连忙道：“请跟我来，殿下。”
战地医院紧挨着莱西本人居住的庄园，是一排连在一起的单层木屋。
进入木屋后是用薄木板隔开的小房间，两侧各有一道门，墙边摆满了架子。
彼得对着欲言又止的安德鲁说道：“不要这种表情，我定的规矩自己当然也会遵守。”
说完，就从手边的架子里随便挑了双靴子换上，在一池浑浊的石灰水里踩了踩，这才步入已被人推开的大门。
莱西让过彼得之后对着军官们吩咐道：“不要挤这么多人，只后勤的参谋军官进去。”
尤豫片刻后他看向了军官团里的一位年轻人：“小鲁缅采夫，你也来，殿下可能会询问有关你父亲的事情。”
说完就转身走了。
彼得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他四处打量着这所他规划的医院，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实际建成后医院的样子。
战事已经停息半年，此时医院里除了已经被提前通知等侯接见的医护人员，并没有病患在。
之前大批大批的伤员该痊愈的已经痊愈，该死的也早就埋了。
“恭迎殿下。”
彼得面前站着一排穿着白色亚麻布罩衣的年轻人。他们显然很紧张，绷着脸回忆刚刚旁人演示的动作，胡乱着俯身行礼问好。
他询问道：“这些人都是军医么？”
克里斯蒂安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快步从一旁走过来介绍：“只有一部分是，大部分都是我从维堡新招募的，负责日常照顾伤员和一些杂务。”
彼得看见不少人都面色黝黑，觉得克里斯蒂安口中的招募大概率是直接强拉农奴。
但他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拍了拍克里斯蒂安的肩膀表示赞许。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做法，过于苛责的话他整天就不用忙别的事情了。
让这些不相干的人自行散去，彼得开始到处参观。
木制地板打扫得很干净，每个木屋都在墙的顶部开了狭小的通风口，洗衣房里布置了好几口大锅显然是用来煮沸消毒的。
库房里摆放的绷带、床单等都很干净，安德鲁抖着手递给他的病例记录也写得十分详细。
一番参观下来，彼得很是高兴：“你做的很好，安德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规范。”
安德鲁：“都是借助您的智慧。”
他迟疑着停顿了下：“这半年来，我也学习到了很多。我建议接下来可以在军中推广这种做法，殿下。”
“您觉得如何，莱西元帅？”彼得没有直接回答，将问题抛给了莱西。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安静陪同的莱西终于出声：“新式医院的效果是很好的，死亡比例大幅下降了。不过推广的难度也肯定是有的。”
彼得知道对方的意思。
想让将军们愿意接受新式战地医院，没有那么简单。
单单从这所作为样板的医院看，无论是克里斯蒂安报上来的费用、还是人员物资对后勤的压力，这些因素都会对将军们的判断造成影响。
“这件事情等回到圣彼得堡再说吧，与其他的事情一起办。”
彼得拉住莱西的手臂：“到时候可能还需要您的帮助，莱西元帅。”
莱西在战场上培养出来的直觉让他下意识有种不妙的预感，但此时想不明白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回忆了下那些幸运存活下来的军官们，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见状，彼得心中一定。他看向克里斯蒂安：“医院顺利运作也多亏了你，这次跟我一起前往奥博吧，继续当我的侍从官。”
克里斯蒂安不由握紧了拳头，连忙答应：“如您所愿，殿下。”他瞥了眼身旁的谢尔盖，见他面无表情、脸上毫无异样，心中暗自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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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莱西居住的庄园，彼得看见了装饰华丽的大理石墙以及布满营帐的广阔花园。
他暗自猜测莱西这是强行占据了哪位瑞典贵族的宅邸，又觉得可能是对方‘自愿’献出的。
无论哪种，显然都不管他的事情。
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抛之脑后，彼得叫住了打算告辞的莱西：“请留步，阁下。有些事情想询问您。”
彼得邀请莱西进了一间书房。
因为彼得到得太急也通知得太晚，莱西让出来的这处主屋内尚有不少仆人在进行收拾。
待得克里斯蒂安将无关人士赶出去，彼得让克里斯蒂安同样离开后询问道：“将军，您觉得瑞典还有能力继续战争么？”
莱西靠上柔软的椅背，微不可查地轻呼了口气，闻言果断地摇头：“绝对没有了，殿下。”
彼得：“愿闻其详。”
莱西想了想后还是决定从头说，他并不知道彼得对这场战事了解到何种程度。
“先是士气问题。”
“41年的战事尚且不提，在42年的战斗里，瑞典军队的士气是一步步下降的，到了现在瑞典人已经毫无战心了。”
“就被俘的瑞典军官的供词来看，在年初时瑞典军队里就很不稳。我是不知道瑞典人在我军中散播的谣言是怎么传到他们自己军队中的，总之瑞典军队在短暂停火后就相信这场战事已经结束。”
说到这里，他抬手做了个向上升的手势：“已经熄灭的战意想要重新燃起没有那么容易。”
彼得点点头，其实他知道的更多一点。
伊丽莎白曾向他吹嘘过这件事情，瑞典人是真的相信了伊丽莎白的口头承诺，认为俄军会主动停战撤军。
莱西继续讲述他的观点：“去年年中，我军开始进攻。瑞典军队则一路撤退，甚至自己焚烧了他们的军港，士气进一步衰落。”
“等到我军切断他们的后路，瑞军将领抛下军队独自逃亡的时候，瑞典的这支主力部队就彻底崩盘，最终投降。”
“现在就算瑞典的官员想让战争继续，下面的士兵、军官也已经没有信心。”
房间内的壁炉刚刚点着，房间内并不暖和。
彼得放松了下有些冻僵的小腿，询问道：“其次呢？”
“其次是军力、物资等现实性的问题。”莱西边说话边看了眼四周，然后递给彼得一张毯子。
“瑞军主力投降后，因为陛下承诺允许芬兰独立，7000名芬兰士兵已经返回家乡。而他们所有的火炮、枪械及剩馀物资也已经交给我们。”
“听说他们返回瑞典的军队在渡河过程中就四散了。”
彼得谢过后将毯子盖住大腿确认道：“所以现在瑞典没有能力组织起足够的军力对抗我们，这无关乎他们想不想？”。
莱西：“是的，殿下。就算瑞典能找到兵员，武器、物资的补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最后就是政治层面了。这点很简单，两国已经开始和谈了。而本地贵族告诉我，在斯德哥尔摩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呼吁继续战争，而大多数议员对此反应平平。”
这时门开了，克里斯蒂安带着侍女端进来两壶红茶。
两人默契的闭嘴不谈，等到屋内只剩两人，莱西才继续道：“虽然现在正在负责谈判的老鲁缅采夫将军给我来了信，让我警剔瑞军的动向。”
“但说实话，我连监视的目标都找不到，只是加强了各地驻守交通要道的兵力。”
“就是这些原因了。”莱西最后作了结语。
彼得点点头，觉得对方已经解释得很清楚，现在看来瑞典已经无力反抗，那女皇之前定下的底线确实显得软弱。
他也理解伊丽莎白的想法，与寒冷贫瘠的北方土地相比，她更关注西边的情况，只想着赶紧结束与瑞典的战事。
可彼得并不想太便宜瑞典人，这场仗难道白打了？
土地好说，可以做出一定让步，占据太多无价值的土地对俄罗斯并无好处。
其他方面，瑞典必须付出代价。
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心思，彼得再次询问：“那开春之后，我军有足够的物资开展战事吗？”
莱西闻言手中一顿，几滴茶水撒了出来。他猛的抬头，不禁思索对方什么意思，殿下还想主动开战不成？
他小心确认道：“您是指什么规模的战事？”
“五千人上下？几个营的一场急行军？大规模的部队调动？”彼得揉了揉额头：“如何行动我现在也不确定，总之不是大战。只是想用武力威慑，在谈判中取得优势罢了。”
莱西闻言松了口气。
陛下的命令是和谈，大规模开战这种事情无异于抗命，他可不敢答应这种要求。
不过小规模军队的使用还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物资还有剩馀，开春后圣彼得堡还会做补充，连战连胜下士气也不用担心。小规模的武力威慑行动的话，没有问题。”
彼得点头表示知道了。
莱西：“所以殿下您这次出使到底是何打算？”
彼得笑了笑道：“现在还不好说，得等我到了奥博才知道。”
见彼得不愿细谈，莱西也不好再问。
正当莱西以为谈话结束了准备告辞时。
“给我派一名连络官吧，对军事比较了解的那种，有些事情写信可能说不清楚。”
这点没什么问题，莱西点头应允后想起什么。
彼得一听这名字里的父姓就猜到了这人是谁：“鲁缅采夫将军的儿子？”
“没错，我觉得他是合适的人选。”
彼得点头认可，也不由有些感慨。
鲁缅采夫啊，又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家族，随着他一步步深入国家政务，接触到的大贵族越来越多了。
他又想到女皇麾下正逐步发挥影响力的‘闺蜜团’：舒瓦洛夫两兄弟、沃龙佐夫家族等人。
这些人在未来哪些会成为他的助力，又有哪些会变成他的敌人呢？
前路迷雾茫茫尚看不清楚，不过路还是要从脚下开始走起。
彼得收回思绪，抬头笑道：“莱西元帅，感谢您的指导。”
“一直在忙着其他事情，还没来得及恭喜您。”说道这里他举起茶杯示意：“可惜不是酒，不过祝贺您又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这是俄罗斯的胜利，天佑帝国。”
“天佑帝国。”
彼得只在哈梅恩林纳待了一天，四处参观了下莱西率领的军团，将书籍里对这个年代军队的描述化为感性认识之后就再次出发了。
这次的短暂停留中，彼得还得知了件说不上好不好的消息。
彼得对莱西元帅旁敲侧击，试图知道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是否有对俄罗斯军队进行改革的想法。
却得到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回答：对方打算在这次战事彻底结束之后就离开军队。
不过退休人员又不是不能返聘，彼得并不灰心，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找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