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莫斯科仍然是大雪纷飞,冬日的寒风吹得书房的窗户啪啪作响。
没有在意去检查窗户是否关紧实的侍从,彼得好奇询问道:“什么波折?你雇佣的调查人员感染天花了?”
帕维尔摇头后又点头:“事前就跟调查人员说清楚风险了,虽然确实有人感染,也有人死去,但他们是自愿接受雇佣的,这不算波折。”
帕维尔下意识紧紧握住拳头,很是迟疑的道:“我们跟教会发生了一点冲突。”
彼得端起茶杯的手顿住了,看向帕维尔道:“详细说说,这件事情你报告里可没写。”
帕维尔:“您不知道?”
见彼得摇头,帕维尔才开始讲述事件经过,也不禁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3个月前。
就在彼得在莫斯科贴心招待那些教育改革的参与者时,帕维尔也在处理天花牛痘疫苗的事情。
梁赞省乡下的一处庄园,帕维尔在计算某地寄来的数据时,他的学生走了进来。
伊万:“老师,人都来齐了。”
帕维尔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纸张起身。
伊万一阵尤豫后壮着胆子问道:“老师,现在就开始实验是不是太急了,计划中的数据量才收集了一半。”
帕维尔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说话。老师的沉默让伊万愈发紧张。
良久,帕维尔终于出声解释道:“确切的说是都已经收集了一半了。公爵大人还是太过谨慎了,他要求的调查至少500个牛痘患者的案例,这太耗费时间了。”
这时他停下脚步,突然的转身看向这个自己十分器重的学生。
帕维尔语气急促,挥舞了下手臂道:“你难道不着急么?已有的那些数据你也看到了,这是多么惊人的事实!”
“如果确实如公爵大人希望的,我们能证明牛痘比人痘接种安全的多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伊万不禁后仰身子,他从没见自己的老师如此激动过,老师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冷静瑞智,沉默寡言的人。
“什什么?”
“意味着人类终于有希望战胜天花,战胜这个夺取了千万人生命的魔鬼。”
看到自己的学生一脸诧异,帕维尔也冷静下来重新迈步。
“伊万,我的祖父就是因为天花去世的。那时候我还小,你无法想象我远远看到仆人从庄园里抬出一具又一具尸体时我的感受。”
“我从没对别人说过,我长大后决定出国学习医学,也有小时候见到的这一幕的原因。”
“所以我已经等不及了。”
伊万闻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老师。
沉默一直持续到两人走出庄园大门。
伊万重新打起精神对帕维尔介绍:“从附近农庄招募的10名志愿者,5男5女,我检查过了,都十分健康,没有过重大疾病。”
此时庄园大门前的空地上,一个一脸紧张的年轻少女身后站着十个惴惴不安的孩子,孩子身边站着他们的家人。
“向您致敬,尊贵的老爷。”
众人见到帕维尔走出来,齐齐弯腰行礼。
帕维尔挥了挥手,走近挨个看了看这十个孩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事情都跟他们说清楚了?文书签了么?”
伊万:“都签了,不会写字的也按了手印。每个家庭50卢布的费用也按您的吩咐先发下去了。”
帕维尔:“都是本地农奴家庭?”
见伊万点头,帕维尔对他的工作表示了认可。
那名年轻少女是他找来的患过牛痘的挤奶工,刚刚长途跋涉从诺夫哥罗德一个爆发天花的村庄过来。
帕维尔本来不准备给志愿者的家庭发钱,但这毕竟涉及到危险的天花。
万一出现死伤,为了避免让一些不相干的人有借口给彼得找麻烦,他还是决定多费一点功夫。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了,就在帕维尔准备让伊万把人带进去开始接种时,庄园大门处一阵喧哗声传来。
“您不能就这么闯进来”,庄园管家跟在几个身穿黑袍的教士身后面色徨恐的劝说。
为首的教士胡子花白,持着一根手杖气势汹汹的走来,远远的就喊道:“停止你魔鬼的行径。”
帕维尔闻言面不改色,待其走近后庄重行礼:“欢迎您的到访,阁下。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雅可,本地教区司祭,有教徒上告此地有渎神行为。”
帕维尔扫了眼教士身后跟着的一个农妇打扮的人,心中猜到了缘由。他再看向那群志愿者,果然一个男孩身边的男人此时面露惊恐,就更加确定了。
帕维尔:“没有任何人在渎神,阁下。我只是要为孩子们接种,以免疫天花的威胁。”
“我不许我的教区内有此事发生,所谓的接种术是对上帝意志的干涉,这就是渎神。”
闻言,帕维尔紧紧皱起眉头。
教会上层还算比较开明,可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基层的这些人,任何学术研究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对上帝的不敬。
他毫不客气道:“是不是干涉,只有上帝说了算。既然他没有降下惩罚,还轮不到你指责我。”
“种痘难道对这些孩子不好嘛,他们可以从此不受疾病的威胁,安全的长大。”
“说谎!不要相信他,神父!那可是天花啊。我姐姐的孩子就是接种了什么痘之后患上天花死去的,他们这是在谋杀。”
教士身后,那位面色焦急的农妇终于忍不住高声喊道。
“你这个蠢妇,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之前那个面色惊恐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跑了过来骂道。
农妇一把推开拉扯自己的丈夫,用期盼的眼神看向领头的雅可:“请您救救我的娜塔莎,神父大人。”
自己丈夫贪图金钱,不顾她的反对把孩子带了过来,没有办法的她只能求助教会。
尽管面对面对着高高在上的老爷叫嚷让她十分害怕,可她还是忍受不了失去自己的孩子。
帕维尔根本懒得在意区区农奴,他直接对雅可道:“原本防治天花的人痘确实有一定风险,但这次我们用了新的方法,不会有那种危险的事情发生。”
雅克:“我不管什么新方法,反正这种事情在我的辖区就是不行。”
帕维尔十分不耐烦,闻言索性不再解释。
“我奉帝国皇储的命令行此事。这是帝国的官方行为,还轮不到教会说三道四。”
雅克是有听到帝国已经有了继承人的风闻,但他不知道此时彼得还没受封。
此时听到这话虽然将信将疑,但想到这里是梁赞高官官的一处宅邸,心中也信了几分。
可雅克还是强硬道:“就算是皇储,也不能不跟教会沟通,就擅自在地方给孩童接种。”
帕维尔已经不想再搭理他:“恕我还有事情要忙,就此告辞。伊万,把人带进去。”
说完就返身走了。
雅克看着帕维尔的背影,额头的血管都在跳动,高喊道:“我会上报主教,你等着上帝的神罚吧。”
而宅邸的仆从们则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在管家和伊万的指示下簇拥着少女和十个孩子进了小楼。
除了那个被自己丈夫捂住嘴的农妇还在挣扎,其他孩子的家人都低头站在一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唉”回到书房的帕维尔叹息着揉着自己额头。
自己太过急切,事前准备还是疏忽了,没想到运气不好,正好身处风气十分保守的教区。
“不知道会不会给公爵大人惹麻烦?”,帕维尔现在才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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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我没有收到过教会的抗议,由此看来你并没有给我惹麻烦,阁下。”
帕维尔:“如此最好了。”
彼得示意侍从补充茶水,然后前倾身子直直盯着帕维尔的眼睛:“可是我记得,我也从没批准过现在不,是去年就开始实际接种牛痘的事情。”
帕维尔将空了的茶杯递给侍从后道:“数据已经很详实了,没必要再等。而且殿下您也没有下令说不能这么做。”
彼得看着他不说话,书房内陷入了安静。
“为什么要用孩子接种牛痘?”良久之后,彼得才问道。
帕维尔面上不显,心下却松了口气,他微微塌了塌腰解释道:“孩子的精力、活力都更充足,也更健康。能最大程度的避免对实验结果造成干扰。”
“我也听说了您的实验室里很强调对照实验的原则,这给了我启发,殿下。”
其实彼得不是在问这个,只是孩子这个词让他有点应激。
彼得知道用牛痘制作的天花疫苗并不危险,直接给人接种也没什么。
但俄罗斯的贵族们从不把农奴当人看的习惯,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彼得摇摇头,心中嘲讽自己这是在矫情个什么,将来的战争不一样要杀个尸山血海?妄论这种消灭烈性传染病的好事。
“殿下?你是有什么顾虑?”见到彼得的表情,帕维尔担心的问道。
彼得:“不,没什么,下次记得用健康的成年人。”
不等帕维尔回应,他继续问道:“孩子们有什么不良情况发生么?接种后的效果呢,你们有验证么?”
帕维尔:“志愿者在经历过几天的低烧后,最终自愈了。发病过程中,只在手臂的接种处出了少量疱疹,反应与接种人痘一样但征状要轻很多。”
说到这里,帕维尔的语气高昂起来:“用牛痘代替人痘确实是可行的,殿下!”
“你先别激动。验证过程呢,确实免疫天花了么?”
“有做验证,10个孩子一半在痊愈半个月后接种人痘,一半被我们送到一个有天花疫情的村子。”
“送到村子里的孩子由那个挤奶工带着,我们还给了他们充足的物资。他们的任务就是照顾村子里的病患。”
“而无论是接种人痘的孩子,还是在村子里生活了一周的孩子都没有患上天花。”
彼得:“所以,我们现在有了几百个牛痘患者的案例,还有10个实际操作后安然无恙的病例?”
“是的,殿下。”
彼得:“那你现在可以把消息放出去了,写一篇论文,或者出个书什么的。需要我联系圣彼得堡科学院,让他们作背书么?”
“我认识科学院的几位教授,我自己联系就可以了。”帕维尔迟疑片刻后问道:“署名的事情?”
“你和你的学生,或者其他什么帮过忙的人,你都可以加进去。”
彼得思考了一会儿后道:“就以天花防疫委员会的名义吧,你想署名的人都放在里面。我会找参政院补手续的。”
帕维尔连忙起身行礼表示感谢。
帕维尔不算是个纯粹的学者,不然也不会博士毕业后选择进入医务总署,而不是圣彼得堡科学院。
彼得不光允许他自己署名,还准许他添加其他人的名字,对一位官员来说,这无疑是一份厚礼。
两天后,政事厅,女皇的御前部长会议。
伊丽莎白看到彼得捧着厚厚一沓纸步履匆匆的进来,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又搞出什么事情了?”,伊丽莎白没好气的问。
彼得对给位起立俯身的大臣回礼后道:“打扰了,陛下。我这里有份提案。”
女皇接过提案却没有翻开,直接问道:“关于什么的?”
“牛痘接种法,新的天花防疫方法。”
“天花?”
伊丽莎白知道彼得安排了官员去研究这个,这才过去多久就有了成果?
女皇将手中的提案翻了翻,直接找到后面案例介绍的部分开始阅读。
伊丽莎白低着头道:“你简要介绍下这些案例。”
初步参与政务的彼得已经知道这是女皇的习惯,边看资料边听讲解。
彼得看向与会的几位近臣,都是老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道:“简而言之,现在的人痘接种法因为有一定危险性难以推广。”
“我经过严谨的论证实验后,发现用牛痘代替现在接种法里使用的人痘可以将风险程度大大减轻。”
“这项提案就是建议帝国下发指令,用新的接种方法开展大规模的接种以防治天花。”
“你搞错了重点,彼得”女皇合上了手中的报告。
“人痘接种难以推广不光是因为其危险性”伊丽莎白将提案放在了桌子上道:“关键在于人们的思想难以转变。”
伊丽莎白看向他的御医总管:“具体我记不清了,莱斯托克你来说。”
“是,陛下。”
莱斯托克对彼得解释道:“帝国在上个世纪就从东方引进了接种术。”
“一开始就引起了很大争议,后来彼得大帝花了十几年才让大部分人认可了这一技术。”
“但就象你说的,因为有死亡的案例,也因为当时教会的反对,人们的观念很难转变,所以难以推广。”
伊丽莎白插话道:“我下令很简单,怎么真正的推广开就是问题了。”
“就算现在人们已经了解了人痘接种这一办法,但能否起正面作用还不好说。你首先要让人们相信你的新方法确实安全。”
彼得:“我收集了上百份的案例,还有实际操作后”
伊丽莎白没等他说完就嗤笑道:“不要太高看愚民们的脑袋,他们可不懂这些。”
彼得:“那贵族之间先推广?”
伊丽莎白:“那你最好做好准备,先一个个说服他们。如果你有那个精力的话。”
彼得不说话了,他现在有点兴奋,有种可以搞事了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