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关外那片被鲜血与烈火反复蹂躏的雪原不同,雁门关内的这处私盐仓地窖,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地狱。
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霉味、盐的咸腥味,以及……皮肉腐烂的甜腻恶臭。
“嘶……啊……”
老瘸子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追命不久前亲手为他“校正”的杰作。
伤口只是草草包扎,此刻已经化脓,高烧让他浑身滚烫,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然而,比高烧更灼人的,是站在他面前那个男人的眼神。
四大名捕之“追命”。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狰狞,只是一种纯粹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冰冷。
这种眼神,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绝望。
“水……给我口水……”老瘸子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追命置若罔闻。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昏暗的油灯下划过一道森然的冷光。
他没有走向老瘸子,而是走向墙角堆积如山的盐袋。
“嗤啦——”
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
白花花的粗盐从破口处倾泻而下,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小的盐丘。
老瘸子他以为追命只是在泄愤。
然而,追命的手并没有停。
他将刀锋插得更深,猛地向上一划!
整个麻袋被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更多的盐流了出来,露出了袋子底层……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盐。
那是一片片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铁片。
每一片都长约一尺,宽三寸,厚度均匀,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
在油灯的映照下,它们反射着一种幽暗、深沉、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光泽。
这根本不是什么铁片,这是未经开刃、没有装上刀柄的……刀胚!
“你……”老瘸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追命没有看他,只是用刀尖轻轻敲了敲那些刀胚,发出“铛铛”的脆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地窖里,听起来就像是催命的钟声。
“上好的百炼钢,出自江南。每一片,都足够打造一柄杀人饮血的利刃。”追命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老东西,你跟我说你运的是盐?”
他一步步走回老瘸子面前,蹲下身,将那柄沾着盐粒的短刀,轻轻拍打在老瘸子发烫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老瘸子浑身剧烈地一颤。
“你运的不是盐,”追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老瘸子的心上,“是宋人的刀,是砍向雁门关守军脖子的刀!”
“不!不关我的事!大人饶命啊!”
老瘸子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看见刀胚的那一刻就已土崩瓦解。
他涕泪横流,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拼命磕头,额头在肮脏的地面上撞出“砰砰”的闷响。
“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我只是个贪财的小人物,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尖叫着,“我只知道接货!
每月初七,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芦苇荡码头’,会有一艘乌篷船过来,我把‘货’交给他们,他们给我金子!其他的我一概不知!真的!我发誓!”
就在这时,地窖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带着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
来人是金风细雨楼的总管,杨无邪。
他面色沉静,看了一眼地上丑态百出的老瘸子,便将目光锁定在那些暴露出来的刀胚上。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一片,手指在上面细细摩挲。
“纹路细密,锻打的火候极纯,钢口是‘夹钢法’的路数……”杨无邪的眼神越来越凝重,他将铁片翻过来,在靠近末端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用模具冲压出的小小篆字——“楚”。
“果然是它。”杨无-邪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江南‘楚记铁坊’。
这铁坊明面上给官府铸造农具铁器,但背地里,一直在用最上乘的精铁,打造这些兵刃胚料。”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老瘸子,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那个姘头,柳三娘,最近是不是常常替你往关外送‘腌菜坛子’?”
话音未落,老瘸子那张因恐惧和高烧而扭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是一种秘密被彻底戳穿、再无任何侥幸的死灰色。
杨无邪甚至不用他回答,只看这表情,便对追命点了点头:“动手吧。”
追命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消失在地窖门口。
一刻钟后。
雁门关内城,一处临街的小院。
柳三娘正跪在一个熊熊燃烧的铜火盆前,神情癫狂。
她将一本册子撕成一页一页,疯狂地塞进火焰里。
火苗“呼”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将其化为黑色的蝴蝶,在空气中飞舞。
这是她和老瘸子的账本,上面记录了每一次“生意”的往来。
只要烧了它,就死无对证!
就在最后一页即将被火焰吞没的瞬间,“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木四溅!
一道黑色的旋风卷了进来,带着刺骨的杀气。
是追命!
柳三娘尖叫一声,想将手里的残页整个按进火盆,但已经晚了。
追命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一记凶狠的扫堂腿,直接将那沉重的铜火盆连同燃烧的木炭一并踢翻!
“哗啦——”
滚烫的炭火和灰烬铺了一地,烧得木质地板“滋滋”作响,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柳三娘被这股蛮横的力道带倒在地,手背被飞溅的火星烫出了好几个水泡,疼得她惨叫连连。
追命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灰烬之中。
他伸出穿着铁靴的脚,在滚烫的炭火里一阵翻拨,精准地从一堆焦黑的纸灰中,挑出了一角尚未完全烧毁的残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焦黑卷曲,但中间的部分,尚能看清用墨笔绘制的复杂线条,像是一张地图的局部。
而在地图的角落,一行用小楷写就的蝇头小字,在火光的映衬下,依稀可辨。
“……夜潮三更,闸口开……”
杨无邪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一把从追命手中接过那半张残图,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河道图!”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汴河下游的一段支流暗渠!是前朝为了排涝修建的,早已废弃多年!
楚相玉……楚相玉他好大的手笔!他竟然利用废弃的漕运水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铁器一路向北输送!”
地窖里。
当柳三娘被两个金风细雨楼的伙计像拖死狗一样扔在地上时,老瘸子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看着那张残图,看着自己那个哭天抢地的姘头,知道一切都完了。
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跑不掉了。
一股疯狂而决绝的狠厉,突然从他眼中爆出。
只见他脖子猛地一梗,面部肌肉扭曲,似乎正用尽全力咬合牙齿!
“不好!他要咬毒囊!”杨无邪厉声喝道。
但追命比他更快。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
电光石火之间,追命手腕一翻,一柄冰冷的铁尺不知从何处滑入掌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在了老瘸子的下颌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老瘸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下巴瞬间脱臼,一颗藏在舌根下的黑色蜡丸被巨力逼了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旁。
“啊——不准死!你不准死!”柳三娘见状,竟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对着老瘸子又抓又打,“王八蛋!你死了,谁替老娘赎身?!我的金子!!”
追命一把将她拎开,扔到墙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脑子只有钱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欠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柳三娘的哭嚎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追命。
追命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他用铁尺指了指那颗黑色的毒丸,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
“你若说出那艘乌篷船船主的名字……我保你不死。”
柳三娘浑身一颤,那张原本还算有几分风韵的脸上,血色褪尽。
她死死盯着追命,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柳三娘颤抖地指认:“船主……是楚府管家楚九!每月初七,他扮作渔夫……”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一缕冷风袭来,弩箭如闪电般破窗而入,直取柳三娘咽喉!
追命反应神速,一个前扑挡在柳三娘身前,箭矢“噗”的一声钉在他的左肩上。
剧痛让他眉头紧锁,但他没有停歇,反手掷出铁尺,如同出鞘的利剑,精准地钉穿了窗外刺客的咽喉。
那刺客重重摔在地面,腰牌上的“平南将军府”字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杨无邪拾起腰牌,目光冰冷,低语道:“楚相玉,你慌了。”
地窖中,苏梦枕高热不退,却于黎明前忽然睁眼。
他攥住陆寒手腕,声音微弱却坚定:“雁门关……不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