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残月如钩,冷冷地挂在铅灰色的天幕上,仿佛一只看透了生死的眼睛。
雁门关的帅帐早已被狂风撕扯得不成样子,但新的中军帐,已在一处背风的校场上重新立起。
只是,这里的主人,暂时换了。
“快!再快一点!”
杨业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不容置喙的钢铁意志。
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点和融化的雪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如同雁门关外被刀剑劈砍过的土地。
两名亲兵抬着软塌,疾步穿过重重守卫,将昏迷不醒的苏梦枕送入一处极其隐秘的地下土窖。
这里曾是存放粮草的地窖,此刻却成了维系金风细雨楼楼主一线生机的最后堡垒。
土窖的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凛冽的寒风。
窖内,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仿佛成了连接地狱与人间的唯一通道。
杨业亲自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浓参汤,用勺子撬开苏梦枕干裂的嘴唇,一滴一滴,艰难地灌了下去。
苏梦枕的脸色白得像雪,胸口微弱的起伏是证明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那只死死攥着半截辽军帅旗的手,即便在昏迷中,也未曾松开分毫。
“楼主……”一名金风细雨楼的死士跪在旁边,虎目含泪。
“哭什么!”杨业低喝一声,眼神如刀,“他还没死,就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哭丧!他的命,是拿整个辽军大营的脸面换回来的,我们要是输了,才是真的让他白死了!”
老将军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众人心头的悲恸。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尊顶天立地的山神。
“传我将令,苏楼主重伤,由我暂代关内所有兵马指挥之权。金风细雨楼、剑阁、杨家军,三部合一,但凡有迟疑延误者,军法从事!”
无人应答,但所有人都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刀剑归鞘的声音,甲叶碰撞的轻响,汇成一股沉默而坚决的洪流。
杨业大步走出地窖,回到中军帐。
帐内,一张巨大的雁门关旧防图平铺在案上。
这张图纸由牛皮制成,边缘已经磨损卷曲,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每一处,都可能浸透了宋辽双方将士的鲜血。
他的手指,那根常年握持长枪而布满厚茧的食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它划过一道道山隘,一个个据点,最终,重重地停在了一个形如葫芦的狭长山谷上。
“葫芦谷……”
杨业的嘴里咀嚼着这个地名,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此地两山夹道,入口宽而腹地窄,形如咽喉,是通往雁门关东侧的必经之路。
一旦有大军进入,只需扼住谷口,便能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这根点过无数次生死的手指,此刻,正在为五千、甚至更多的契丹精骑,选好了他们的坟墓。
正在此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道娇小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杨将军!”来人是小七,她脸颊冻得通红,呼吸急促,但眼神依旧清亮,“谢师姐已按计划,成功焚毁了辽军南侧的火器营!只是……只是胡黑那狗贼临死前,拼死放出了一只信鸽!”
胡黑,楚相玉麾下的爪牙。他的信鸽,只会飞向一个地方。
帐内气氛瞬间凝重。
“鸽子在哪?”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陆寒一直站在那里,仿佛与帐篷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接过小七递来的一根沾血的鸽子羽毛和一只断脚上的铜环,拿到烛火下仔细端详。
铜环内侧,用细如牛毛的针尖,刻着一个几乎无法辨识的篆字——“楚”。
“呵。”陆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楚相玉这是怕我们打得太顺,一口气把耶律大石给吞了啊。
他放出信鸽,不是给耶律大石报信,而是要告诉他,我们宋军内部,还有他楚相玉这颗钉子。”
“他是要让耶律大石心存疑虑,不敢尽信败象,从而保存实力,好让他自己坐收渔利!”
杨业闻言,双目猛地一睁,精光爆射。
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坐收渔利?老夫偏要让他连锅都端不稳!”
老将军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一阵跳动。
“来人!”
“在!”
“传我将令!全军上下,立刻拆下营中所有白色幡旗,全部换上黑旗!”
传令兵愣住了。
宋军以赤、白旗为主,悬挂黑旗,乃是主帅阵亡、全军溃败的丧败之兆!
这……这是要做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杨业怒目圆睁,“这是将令!”
“遵命!”
很快,雁门关宋军大营内,一面面白色的旗帜被匆匆降下,取而代de是代表着死亡和溃败的黑色长幡。
寒风吹过,黑旗在漫天飞雪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整个营地仿佛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死气之中,连最后一丝炊烟也变得稀薄,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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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辽军大营。
“大帅!大帅!”
铁鹞子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进帅帐,他肩胛骨被柳叶刀洞穿,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
“苏梦枕……那痨病鬼……已经毙命雪原!”
耶律大石一把推开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的军医,盯着铁鹞子,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他力竭倒地,被宋军……被杨业老贼的人抢了回去,但属下看得分明,他已无半点生息!”
耶律大石依旧心存疑虑。
苏梦枕此人诡计多端,帅旗被断更是奇耻大辱,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了望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激动得发颤:“报——!大帅!宋营……宋营挂起了黑旗!”
“什么?”
耶律大石豁然起身,大步走出帅帐。
他登上了望台,举起千里镜望去。
只见远处的宋军营地,黑压压一片,无数黑旗如丧幡般飘摇,营寨之内死气沉沉,几乎看不到人影活动。
这景象,加上苏梦枕“毙命”的消息,瞬间击溃了耶律大石心中最后一丝防备。
在他看来,苏梦枕一死,宋军群龙无首,那个只会死守城池的杨业根本不足为惧。
此刻的宋营,必然是人心惶惶,准备弃关逃窜!
“哈哈哈!天助我也!”耶律大石仰天狂笑,声震四野,“传我将令!点五千铁骑,随我追击!老子要用杨业的人头,来祭我倒下的帅旗!”
五千契丹精锐铁骑迅速集结,马蹄踏得雪地轰鸣。
耶律大石翻身上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享受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
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葫芦谷的谷口两侧,无数民夫早已在杨业的命令下,将堆积如山的浸油柴草和硫磺伪装在雪堆之下,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燃起封喉的烈焰。
山谷顶端,寒风如刀。
谢卓颜一身白衣,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她和数十名剑阁弟子潜伏在崖顶的岩石后,冰冷的剑柄握在手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然而,当辽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视野中时,谢卓颜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慢了。
辽军的行进速度异常缓慢,骑兵在前,但队伍拉得很长,后方三里外,竟还有黑压压的三千步卒不紧不慢地跟着。
耶律大石生性多疑,终究还是留了一手。
他要用骑兵追击,再用步兵稳扎稳打,彻底吃掉雁门关的有生力量。
若按原计,此刻点火,只能截住先头部队,后面的步卒随时可以接应,伏击将功亏一篑。
必须让他们全进来!
电光石火之间,谢卓颜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对身旁的小七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清晰:
“冰镜,打信号!”
小七一怔,立刻会意。
她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打磨得锃亮光滑的冰晶镜,对着初升的微弱晨光,调整角度,将一缕反射的光斑投向了对面数百米外的巨大谷壁上。
她的手指灵巧地控制着冰镜的晃动,光斑在粗糙的岩壁上快速地闪烁、跳跃、停顿,形成一种奇异而富有节奏的密码。
那是剑阁秘传的联络法,以光为笔,以天地为纸。
谷中,正催马前行的耶律大ishi突然勒住缰绳,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左侧山壁上那诡异闪烁的光斑。
光斑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汉字。
“金……风……细……雨……楼……未……散……”
耶律大石一字一顿地念出声,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不知死活的挑衅!”
他猛地一挥马鞭,发出尖利的破空声,对着身后的骑兵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全军——突击!”辽骑果然加速入谷,马蹄踏雪,轰鸣如雷。
杨业矗立于高崖之上,手持战鼓,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坚毅的脸庞在寒风中愈发刚毅。
他猛地一挥鼓槌,三声沉闷的鼓声回荡在山谷间,如同战神的号令,激起四方的杀气。
刹那间,谷口烈焰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陆寒站在高崖的另一侧,手握长弓,箭矢上系着红绸,红绸末端绑着火油囊。
他轻轻一拉,弓弦满月,目光如鹰,精准锁定三辆辽军粮车。
三箭连发,箭矢破空,火油囊断裂,火苗迅速蔓延,转瞬间将粮车和附近的契丹骑兵吞没。
火势迅速从粮车蔓延开来,浓烟和火光交织成一片火海,将辽军的阵形彻底打乱。
杨业横刀立马于谷口,须发皆燃,刀锋在火光中闪烁,朗声喝道:“今日雁门,非生即死!”
远处的山脊上,一袭青衫缓缓立起,扫地僧轻抚长须,遥望火海,轻叹道:“杀劫难避,唯以血止。”他转头望向身旁的弟子,淡然说道:“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弟子领命,飞身下山,而扫地僧则静静站在山脊之上,目光深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轻声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