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克宝正龇牙咧嘴地捂着腮帮子哼哼,猛地瞥见曹应荣那身扎眼的皮夹克,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嘶哑带哭腔:
“曹老板!您可算来了!这事儿、这事儿我赖老三是真干不动了!您另请高明吧!”
曹应荣眉头拧得更紧,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团白布:“你是赖老三?”
“是我啊!曹老板!赖克宝!赖老三!”赖克宝急得差点从床上跳下来,纱布缝里的眼睛挤成一团,满是凄苦,“妈的这纱布太厚您认不出啦?”
“艹!搞什么鬼?弄成这幅德行?”曹应荣惊怒交加。
他刚结束一趟近两个月的远海捕捞回来,堆了一箩筐生意要谈、账款要结。
昨晚去县城会几个合作方,自然少不了去“炮楼”快活放纵了一宿。
他原以为搞定陈康家那张秘方是手到擒来。
他给赖克宝留的人手可不少。
还有县城叫来帮衬的地头蛇阿彪,那可是个狠角色。
对付一个开小作坊的渔民还不简单?
指望着今早回来就能听到好消息。
结果,早上巴巴赶到赖克宝的杂货铺子扑了个空,只从他那面黄肌瘦的老婆嘴里听说:
人被陈康打进医院了
“曹老板啊,这事儿它”赖克宝刚想张嘴哭诉。
曹应荣猛一抬手打断,眼神锐利地扫视病房。
他快步走到门口“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又回身“哗啦哗啦”地把两扇旧木窗关得严丝合缝。
狭窄的病房光线瞬间晦暗下来,只有通风扇还在沉闷转动。
他这才阴沉着脸走到病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渣:
“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开饵料作坊的陈康!给你人、给你钱!还给你搭了阿彪的线!”
“竟然搞不定,反把自己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赖老三,今天你要说不明白,咱们过去的账,可就得好好重新算算了!”
他目光如刀,死死剜着纱布后面那双惊恐的眼睛。
赖克宝心头一凛,悲愤瞬间盖过疼痛:
“曹老板!您还让我解释?您是压根不知道那陈康有多狠多能打!简直就是个杀神!”
“您是没亲眼瞧见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您形容那种厉害!”
见曹应荣阴沉着脸不为所动,一副不问出究竟决不罢休的样子,赖克宝只得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艰难地抖出实情:
“曹老板,您您怕是还不知道吧?就在前阵子,咱们白云镇旁边那个柳林镇,闹了个惊天大案!”
“银行!抢了!五个人!全带着家伙!喷子!您知道这伙亡命徒最后是谁给逮住的吗?”
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变调:“就是陈康!他就带了一个邻村的瘦猴似的后生!两个人!单枪匹马啊!摸到劫匪老窝去了!”
“面对面!硬是把那五个拿枪的亡命徒给生生拿下了啊!”
“听说领头的那个最凶的,被陈康砸得满脸花!其他几个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就跟提溜小鸡崽儿似的!”
“真有这事?!”曹应荣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海上飘着,收音机里嗡嗡的新闻播报在机舱噪音里就是蚊子哼哼。
岸上的消息,他依赖的就是眼前这种地头蛇和电话里传几句风言风语。
这等轰动全县的大事,他竟全然不知!
“这还能有假?”赖克宝捶了下床板,带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都上省报新闻了!登过照片!咱们镇上传得可凶了!”
“曹老板,算我求您了,下回您要谋划什么大事,能不能先把这目标到底是何方神圣打听清楚啊”
“这这简直是拿鸡蛋往砧板上磕啊”
他懊恼得肠子都悔青了。
曹应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从铁青到煞白再到猪肝般的紫涨,像是打翻了染缸。
他恼羞成怒,一巴掌狠狠拍在床头的铁架上,震得搪瓷缸子叮当作响:
“老子一年十二个月有八个月漂在海里跟鱼斗!谁他妈有闲工夫守着报纸电视看新闻?”
“倒是你!你个地老鼠成天缩在镇上!既然早就听说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什么他妈的不跟老子说!”
要是早知道陈康有这种生擒持枪劫匪的经历,他绝不会如此草率。
什么利诱恐吓?
他至少得精心布置,把船队上最能打的几十个健壮水手全叫回来,还得弄点“硬家伙”防身才行!
“我”赖克宝眼神立刻慌乱地躲闪,嗫嚅着,“我也是我也是昨天栽了跟头才听躺隔壁的阿彪他们提了一嘴”
“再说了平时有点闲工夫谁不爱去搓两圈麻将”
他哪敢承认自己是早知道了,但仗着阿彪他们有“名气”,又觉得事情跟他一个小喽啰关系不大,根本没往深处想。
曹应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赖克宝脸上刮了几个来回,那阴冷的气息让赖克宝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半晌,他才冷冷问道:“阿彪呢?他那些人在哪儿?”
赖克宝松了口气,连忙抬手指指隔壁方向:
“都在隔壁病房躺着呢,比我还惨!您过去瞧瞧,自己问他们就知道我一点没编瞎话!”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曹应荣眯起眼睛,从鼻腔里哼出威胁的气息,“否则哼!”
他再没看赖克宝一眼,转身猛地拉开房门,带着满腔怒火大步离去,脚步声咚咚地在空旷走廊里回响。
“曹老板!曹老板!我这医药费”
赖克宝绝望地伸长脖子冲着门喊,却只见曹应荣连头都没回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他重重地瘫回发硬的床板,对着天花板啐了一口腥唾沫。
“呸!没良心的玩意儿!当老子活该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