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应荣阴沉着脸,一把推开隔壁病房那扇虚掩着的破旧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就拥挤的多人病房里塞满了床位,刺鼻的药味混合着血腥和汗臭弥漫在空气里。
阿彪靠坐在一张病床上,他那张以凶狠在小县城闻名的脸此刻肿得变了形。
眼睛眯成两条细缝,最显眼的是那个又红又亮像熟透番茄的硕大鼻头,简直滑稽又凄惨。
旁边几张床上躺着的正是他的得力手下。
虎子脑袋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眼神呆滞恍惚。
另一个面色蜡黄如纸,胸口被固定带死死勒住,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抽冷气。
“阿彪?”
曹应荣几乎认不出来,语气里的震惊盖过了愤怒。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你们几个老江湖,怎么怎么也让那小子弄成这样了?!”
阿彪猛地一挥手,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中的怨毒却几乎要喷出来:
“曹老板!你甭管了!老子出来混了小二十年,县里头还没人敢这么踩我张彪的脸!”
“这口恶气要是咽下去了,老子以后在这块地皮上还混个屁!”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昨晚在众人面前被陈康当众抽脸,最后更是被吓破了胆的小弟虎子误伤痛殴,威信扫地。
他现在最迫切的,就是要用陈康的血来洗刷耻辱,在小弟们面前重树威信!
“哦?”
曹应荣眼中精光一闪,心中的怒火和算计急速流转。
他倒是没想到阿彪吃了这么大的亏竟还想着报复。
这正合他意!
陈康的身手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那就让这条被打痛的疯狗先去探探虚实好了。
要是阿彪真能弄残陈康,一来给儿子小军出口恶气,二来那鱼饵配方的事自然好办许多。
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还能守着什么秘方?
退一万步,就算阿彪再次失手,最多不过是条疯狗的命,对他曹应荣来说有什么损失?
据他所知,阿彪能在县城立足,背后确实有个叫“唐少”的靠山,据说在县里很有能量,说不定真能引出来?
短短几秒,各种念头在曹应荣脑中飞快盘算完毕。
他脸上迅速堆起同仇敌忾的表情,上前一步,重重叹了口气,拍着床沿道:
“阿彪,你是我专门请来帮忙的兄弟,你被打成这样,这仇,理应由我来替你”
“不用!”阿彪猛地打断他,那红肿的眼缝里射出狼一般的凶光:
“少他妈来这套虚的!老子的仇,老子自己报!这口气不出,我张彪名字倒过来写!”
他死死盯着曹应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事你别插手!把哥几个住院的钱给了就成!”
曹应荣嘴角几乎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一丝冷笑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随即又被“真诚”掩盖。
“阿彪兄弟,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他摇摇头,一脸“愧疚”,“这次是哥哥我疏忽了,没把对方的底细摸透,差点害你栽了跟头。”
“你尽管放心!该花的医药费、营养费,一分不少!该给兄弟们的报酬,也绝对照付!这我曹应荣说到做到!”
这点钱对他这位船老板来说,九牛一毛。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这条被彻底激怒的疯狗,能咬出多深的伤口。
“曹老板仗义。”阿彪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但狠劲儿没减,“陈康的事儿你不用操心。”
“既然收了你钱,我动手的时候,顺便把他那破鱼饵的方子给你抄一份弄来!”
他把这承诺说得如同探囊取物。
曹应荣脸上终于露出点“真挚”的笑容:
“哈哈,好!阿彪兄弟爽快!那我就等着听你的好消息了!一定要办得利索点!”
“小事一桩!”阿彪粗鲁地摆摆手,仿佛陈康已经是个躺在脚下随便践踏的玩意儿。
等曹应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病房里压抑的呻吟声才清晰起来。
躺在角落里一张床上的虎子,脸上青紫交加,看着阿彪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犹豫半天,还是鼓起勇气,怯怯地开口:
“彪彪哥,咱咱认识的那几位就管那片娱乐城的,怕是怕是罩不住这么大的场面吧?”
“咱这这上哪儿去找真正能压得住那煞星的人手啊?”
他昨天被陈康一脚踹在墙角半天没爬起来,此刻心有余悸。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阿彪一看到虎子那张脸,心头的邪火就蹭蹭往上冒。
他现在肿得像个猪头,十成有九成都是虎子那几下“失手”贡献的。
虽然这小子昨天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但当时那股往死里招呼的狠劲儿,阿彪每次回想起牙根都痒痒!
“你们不认识大人物,那是你们没路子、没本事!”阿彪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恶狠狠道,“老子认识的,是你们见都见不着边的真佛!”
他目光扫过病房里受伤相对较轻的一个瘦小青年:
“耗子!死没死?没死就滚过来扶老子一把!妈的,出去找个地方打电话!老子摇人!”
他摸了摸肿胀得说话都费劲的腮帮子,眼中闪过一丝“终于等到”的狠厉。
耗子赶紧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阿彪从病床上架下来。
他心中也充满好奇,彪哥那个传说中的大靠山“唐少”,到底长啥样?有多大来头?
不久后,医院后街,一个小卖部门口。
破旧的招牌下苍蝇嗡嗡飞舞。
“老板娘!打个电话!”
耗子对着窝在柜台后小凳子上,正叼着旱烟、聚精会神看一台雪花点的14寸黑白电视的胖女人喊了一嗓子。
电视里是咿咿呀呀的《包青天》。
胖女人头也没抬,懒洋洋地拖着长腔:“短途一块,长途两块,先给钱。”
“艹,真他妈贵!”
耗子低声骂了句,看着那几乎顶他一顿午饭钱的电话费,心疼地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递过去。
等老板娘收了钱,他才拿起那部老式的黑色座机话筒,恭恭敬敬地递给阿彪:
“彪哥,可以了!”
阿彪接过那沾着油污的话筒,伸出肿得像胡萝卜般的手指,在屁股后面的脏裤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烟盒大小、表皮早已被汗水和油污浸染得发黄变脆的塑料皮通讯录。
他呲着牙翻开,粘着污渍的手指在密密麻麻歪扭字迹中划拉了几下,停在某一页。
他的眼神亮起来,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兴奋,开始笨拙地拨动那老式电话机的旋转拨号盘。
转盘吱嘎作响。
耗子伸着脖子,尽力看清了号码前潦草写的两个字:“唐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