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车站那片喧嚣的阴影,彪哥点了根廉价香烟,眯眼看向旁边余怒未消,梗着脖子的小龙,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小龙,刚才要不是我喊住你,你信不信,今天就得趴那儿!”
“彪哥,开开玩笑吧?”小龙脸上的难以置信混合着被轻视的憋屈,“就那傻大个?这种人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中看不中用!我怎么可能吃亏?”
旁边几个小弟也纷纷低声附和,眼神里同样流露出不以为然。
他们自诩街头巷尾摸爬滚打多年,谁是真狠人谁是纸老虎,一眼就能瞧个八九不离十。
小龙的身手在他们这群人里是公认的硬茬,单挑收拾个像陈康那样,看起来甚至带着点文气的乡下人?
那还不是老鹰捉小鸡——十拿九稳?!
“他叫陈康。”
彪哥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这群不以为然的愣头青,声音不高,却像冰渣子一样砸下来。
“前阵子炸了锅的那新闻,都瞎了没看?五个带响儿的亡命徒,折在两个庄稼汉手里了!”
“其中一个,就是他!人家现在顶着英雄的招牌,风头正劲!”
虽然彪哥混的是江湖泥水,但偶尔也会翻翻报纸听听广播,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有格调”、“上道”。
“卧槽?!真的假的?!就刚才那小白脸?!”
一群混混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眼珠子瞪得溜圆。
回想起陈康那挺拔俊朗,乍一看甚至有几分斯文的面孔,怎么也无法将其与传闻中徒手搏悍匪的狠角色划上等号。
“草!不就摆平几个不开眼的土鳖劫匪?换我我也行!”
小龙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嚷嚷,试图找回被彪哥打压下去的面子。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彪哥您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兄弟威风!”
彪哥太了解小龙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愣头青了。
知道硬压反而会激起逆反,索性给他个台阶,语气缓和了些:
“行行行,论单打独斗,你小子有两下子,我自然不担心。”
“可你刚才眼珠子就盯在人脸上,半点防备没有,人家要是冷不丁给你一黑手,你小子阴沟里翻了船怎么办?”
他粗壮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小龙肩膀上,语重心长的说道:
“老弟,江湖水深,多少好汉就栽在这没想到仨字上?”
“玛德!”
小龙狠狠攥紧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心头那股窝囊火被彪哥说得堵得更厉害了,只能咬牙切齿地咒骂:
“操!最好别让老子再碰上这狗屁英雄!下次非把他那张脸揍成烂猪头!让他亲妈都认不出他是谁!”
“哈哈,就是!啥英雄能跟咱龙哥比划?”旁边一个三角眼小弟立马舔着脸奉承,声音谄媚。
“龙哥一出手,那小子保管跪地上抱着您裤脚喊爷爷饶命!”另一个麻杆身材的也赶忙跟上起哄。
被几个小弟一通乱舔,小龙那张憋屈的铁青脸才稍微松动了些,勉强找回点“大哥”的感觉。
彪哥将烟头在泥地里狠狠碾灭,弹掉沾在手指上的烟灰,不耐烦地甩甩头:
“屁大点事,翻篇了!走,去办正事——找那个开渔具店的老赖”
“陈叔叔,刚才那些坏蛋到底是干啥的呀?怎么那么吓人!”
车站另一边,周小敏一边帮摔了跤的老大爷捡拾滚落满地的萝卜青菜,一边蹙着秀气的眉头,心有余悸地问陈康。
“混街头的渣滓罢了,哪都少不了。”陈康若有所思,目光投向那辆彪哥一伙刚离开,此时已空空如也的中巴车。
“镇上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地痞,我以前多半打过照面。可刚才那帮”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肯定,“口音夹生,动作又野又横,九成九是县里下来的。”
“哦!对!”周小敏恍然,小手拍了下脑门,“他们就是坐这趟车下来的!走的时候还说什么办正事”
“正事?”
陈康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眼神里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磨砺后的冰冷刻薄。
“一帮胡子没长齐,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玩意儿,能有什么正儿八经的正事?”
“就算真有,也必定是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
周小敏眨巴着澄澈的大眼睛,努力想象着那些“正事”会是些什么见不得光的情形。
“去县城的赶紧上车了!还有最后十五分钟,有座位的赶紧坐好嘞!”
一个斜挎着磨得发白的绿色帆布售票包的女人探出车身,扯着嗓子对着站台上喊。
司机则身手矫健地爬上大客车顶棚,冲着下面吼:“扛行李的快点递上来!手脚麻利点儿!”
这年头,大件行李都得五花大绑在车顶篷布下。
提编织袋、扛化肥袋子的人纷纷伸长胳膊往上递送,司机在上面奋力地捆扎固定。
陈康瞥了眼腕上的老上海表:“小敏,快上车吧,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周小敏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鼓鼓一网兜水果,是走的时候安雅特意让他带上的。
这些占不了多少地方,放脚边挤挤就行。
“嗯!陈叔叔你也赶紧回去吧,天都快擦黑了。”
周小敏乖巧地点点头,眼角眉梢透着离家的不舍。
“好,我先送你上去。”陈康不由分说拎起她的小包,护着她挤进人声嘈杂、弥漫着各种气味的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她安顿好,这才下车。
车窗里,周小敏用力朝他挥手,笑容努力维持着轻松。
陈康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隔着布满灰尘的玻璃提高声音叮嘱:
“到学校安心念书!该花钱的地方别省着,家里有我,秀秀和婷婷我都会照顾妥帖。”
“谢谢陈叔叔!”周小敏嘴角努力弯起两个小梨涡,伸手敲了敲车窗玻璃喊道,“快进去吧,别陪着我在外边耗时间了!”
陈康笑着点头,用力挥了挥手。
引擎轰鸣,他跨上摩托车,一道烟尘融入渐深的暮色,驶向回家的路。
路过镇上唯一那家飘出甜腻奶油香气的蛋糕铺子时,摩托车停了下来。
陈康推开窄小的玻璃门,甜香扑面而来。
他买了几块刚出炉、热乎的小蛋糕,纸袋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想着待会儿秀秀和小萌那丫头惊喜的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