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给小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儿。
安雅轻轻拉着周小敏的手,眼底盈着柔柔的笑意,絮絮叮嘱:“小敏啊,出门在外甭惦记家里。到了学校就使劲啃书本,给咱老周家争口气。”
周小敏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大背包,更衬得她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株抽条的小杨树。
她伸手,分别揉了揉两个妹妹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温软却带着大姐姐特有的郑重:
“秀秀,婷婷,大姐不在家,你们可得乖乖听话,别淘气,也别让婶子操心,记住了不?”
“记住了大姐!我们可乖了!”秀秀连忙点点头。
“大姐我舍不得你走”最小的婷婷瘪着嘴,眼眶迅速泛红,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在妹妹的影响之下,秀秀也抱着周小敏的胳膊,小脑袋直往她怀里拱。
陈康看得又是好笑又有点心酸:“哎哟喂,你俩丫头片子,多大点事啊!你们小萌大姐是去县城念书学本事,放假就回来,又不是生离死别!快别掉金豆豆了。”
“就是呀!”唐欣连忙笑着打圆场,弯腰轻轻刮了下婷婷的鼻尖,“今儿是礼拜天,到礼拜五,大姐就又能回来啦!不哭不哭,看这小花猫脸,金豆豆都花了。”
两个小丫头被这么一哄,又被“礼拜五”的期待给勾住了,顿时破涕为笑,用袖子抹着小脸。
“小敏啊,放假该回来就回来,别心疼那点车费钱。”
陈康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孩,满眼都是自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秀秀和婷婷你甭操心,她们和小萌一块儿上学放学,我都亲自接送。”
“你这一走,家里就剩这俩小的,估计你也悬着心。我跟你婶子商量好了,往后你不在家的时候,这俩丫头就跟我这边住。”
“跟小萌挤一挤正好作个伴,也热闹,你看怎么样?”
周小敏心头一热,眼眶瞬间就湿润了,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陈叔叔”
她声音哽咽,喉头像堵了团棉花,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我都不知道咋报答您我”
“哎哟这丫头!干什么呢!还想跪啊?”陈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洪亮地笑起来:
“多大点事儿啊,值当行这么大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真想报答陈叔?那就好好念书,给你们老周家、也给咱村挣个大脸面!”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指不定哪天陈叔也琢磨着做点买卖,还得拉你这个大学生来当军师呢!”
他半开玩笑半是鼓励地说着,轻松化解了凝重的气氛。
在周小敏心里,陈康这话简直比金子还真。
无所不能的陈叔要做生意,那肯定能成!
自己拼命念书,以后就能帮上陈叔的忙了!
这念头让她心里沉甸甸的感激,瞬间找到了安放的地方,也有了更清晰的奔头。
“行啦!再磨蹭就真赶不上最后一班车了!”陈康抬头看看天色,对安雅她们挥挥手,“嫂子,唐欣,你们带孩子们回屋吧,外头晒。我送小敏去镇上车站。”
他利索地帮周小敏把背包在摩托后座架子上捆牢实,扶着她跨坐上去。
摩托车在夕阳余晖中突突作响,载着女孩和沉甸甸的期望,沿着弯弯曲曲的村路驶远了。
“路上骑慢点,看着点道!”
“小敏!放假就回来啊!”
“知道啦”周小敏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忽,消散在身后。
从清江村去县城的高中,得先到镇上坐“白云—京山”的过路班车,最后一趟下午五点发车。
眼看天色向晚,时针已经蹭过了四点。
约摸二十多分钟后,摩托车吭哧吭哧地驶进了镇上那个极其简易,甚至有些破败的“客运站”。
其实就是公路边一个挑出棚顶的土台子,连个正经的售票厅都没有,乘客站在台子上,等车来了再扒着门往上挤。
陈康给周小敏买了几个新鲜脆生的苹果和青梨,塞进她怀里:“拿着,路上解渴。”
他自己也没立刻走,陪着周小敏站在拥挤喧嚣的棚子下头,一边闲聊着高中课程,一边用眼角留意着来车方向。
棚子下人数不多,基本都是像他们这样送孩子去县城上学的家长带着学生娃,脸上写着牵挂和不舍。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一阵沉闷老旧、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车漆斑驳,锈迹从缝隙里渗出的破旧中型客车,像头风烛残年的老牛般,晃晃悠悠地爬进了车站临时围出的土坝子。
车头玻璃裂了几条细纹,挂着一个几乎要散架的“白云—京山”牌子,字都快被油污和灰尘糊住了。
“怕是这辆了吧?啧这车岁数比我都大了。”
陈康皱着眉打量着这铁皮盒子,心里有点打鼓。
那震耳的响声,让他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还在用拖拉机那种摇把才能发动。
嗤——
随着客车猛一刹车,一股极其浓烈的墨蓝色烟雾从底盘下滚滚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机油和焦糊味,熏得人直咳嗽,连阳光都暗淡了几分。
“卧槽!生化武器啊!”
陈康条件反射般低吼一声,一把提起周小敏的背包带子,拽着她往后急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呛人的浓烟稍稍散去,生锈的车门伴随着刺耳的“哐当”声被蛮力推开。
陈康眯眼看去,一个看上去至少六十往上,衣衫褴褛,佝偻着背的枯瘦老汉,正颤巍巍地挪动着步子准备下车。
他肩上颤巍巍挑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筐,塞满了才采摘不久的青菜黄瓜。
几个等在棚下的乘客看他年纪太大,动作吃力,正准备上前搭把手搀他一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沙哑的惨嚎,老汉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如同被抛出的麻袋,直接从离地还有一尺高的车门口脸朝下栽了出来。
两个筐子翻扣在地,鲜嫩水灵的青菜、顶花带刺的黄瓜、饱满的西红柿滚落一地,沾满了尘土。
老汉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老棺材瓤子!走得比蜗牛爬还慢!挡在你大爷前面是急着去奔丧啊?草你妈的!”
一个极其刺耳的公鸭嗓子跟着骂声冲了出来。
一个留着及肩杂乱长发,穿着紧绷军绿色跨栏背心,浑身腱子肉的年轻男子一步跨下车门,像堵肉墙般杵在那里。
裸露的胳膊上虬结的肌肉在背心下高高隆起,纹满青黑色的劣质图案。
在他身后,呼啦啦涌下来七八个小年轻。
个个头发油亮得能滑倒苍蝇,紧身裤、尖头皮鞋,眼神四处乱瞟,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流里流气的凶戾,一看就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