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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三日三夜(1 / 1)

救援之事,自地动止息后便未曾停歇,一转眼,已是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苏清越几乎未曾合过眼,连小憩片刻都成了奢望。她是青石城有名的盲女大夫,一手医术得自师父亲传,寻常病症手到擒来,便是疑难杂症,也能寻出几分头绪。地动之后,她第一时间便带着药箱赶到了城南,成了医棚里最忙碌的身影。

医棚的幔帐分作内外两重,外间是轻伤者候诊之地,摆着十几张简陋的木凳,凳上坐满了人,个个衣衫褴褛,或抱臂抚伤,或低声啜泣。里间则是重症救治之所,铺着数张草席,重伤者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草药的苦涩味,交织成灾后独有的沉重气息。

苏清越便在这两重幔帐间来回穿梭,从日出东方,晨露沾湿衣摆,到日落西山,余晖染红幔布,再从夜幕降临,油灯点亮微光,到晨曦微露,天光穿透薄雾。她身着一身素色布衣,腰间系着个靛蓝色的药囊,蒙眼的青布带始终整齐地束在眼上,遮住了那双异色的瞳仁,也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下一位。”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这是连日来不停问诊、叮嘱所留下的痕迹。

话音刚落,一个跛脚的汉子便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局促地站在她面前:“苏大夫,俺、俺的腿动不了了,疼得钻心。”

苏清越微微颔首,伸出纤细却布满薄茧的手指,轻轻搭上汉子的腿。她的指尖极为敏锐,从膝盖到脚踝,一寸寸细细摩挲,感受着骨骼的轮廓与肌肉的紧绷。“骨头未曾断裂,是筋脉受损,兼之淤血阻滞。”她很快便得出结论,“我为你施针活血化瘀,再敷上草药,日后好生休养,一月之内便能下地行走。”

汉子闻言,当即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俺还以为这腿要废了,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呢”

“安心便是。”苏清越轻声安抚,随即转头喊道,“秦公子,取针盒与活血散来。”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应声而至。来人正是乾珘,他此刻并未穿着平日里那般华贵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短打,长发束在玉冠之中,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三日里,他便是苏清越最得力的助手,亦是这混乱医棚中最沉稳的支柱。

乾珘记忆力极佳,苏清越的药箱里装着上百种药材,有常见的甘草、当归、金银花,也有罕见的三七、血竭、麝香,他不过看了一日,便将所有药材的位置记得分毫不差。不仅如此,苏清越诊治时所说的常见伤情处理方法,诸如骨折固定、伤口包扎、淤血疏散之法,他也一一记在心里,只需苏清越稍作指点,便能顺利完成。

更难得的是,他武功高强,医棚里常有重伤者被抬来,皆是体重大的壮汉,寻常伙计两人合力都难以搬动,他却能单臂将人抱起,稳稳地放在草席上,动作轻柔,生怕触动伤者的伤口。前一日,医棚的一根竹竿因连日阴雨有些松动,眼看就要坍塌砸向正在诊治的苏清越与伤者,也是他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冲到近前,单手扶住竹竿,另一只手还顺势将身边的伤者护在身下,随后叫来伙计加固,稳稳化解了危机。

他心思又极为缜密,将医棚打理得井井有条。轻伤者的候诊顺序、重伤者的病情记录、药材的分类晾晒、煎药的火候把控,甚至是医棚内外的卫生清扫,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原本混乱不堪的医棚,因他的存在,竟多了几分秩序。

此刻,乾珘闻言,立刻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盒与一小包褐色的药粉,递到苏清越手中。银针盒是乌木所制,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苏清越仅凭触感,便精准地取出了三根三寸长的银针。

她指尖捏针,手腕微转,银针便精准地刺入了汉子腿上的穴位,手法娴熟,快、准、稳,看得一旁候诊的百姓啧啧称奇。要知道,寻常大夫施针尚且需要紧盯穴位,苏清越目不能视,却能有如此精准的手法,难怪会被百姓视作活菩萨。

施针完毕,苏清越又示意乾珘为汉子敷药包扎。乾珘取来干净的布条,先将活血散均匀地撒在伤口周围,再轻轻将布条缠绕上去,包扎的松紧度恰到好处,既能固定草药,又不会阻碍血液流通。他的动作虽不如苏清越那般轻柔细腻,却也足够认真细致,看得出来,他是用了心的。

汉子千恩万谢地离去后,又有伤者接连上前。苏清越依旧耐心诊治,乾珘则在一旁默默协助,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偶尔有百姓送来些干粮、清水,乾珘总会先递给苏清越,让她趁热吃些,可苏清越往往只是咬一口便放下,转头又投入到诊治中。

地动之后,物资匮乏,粮食与清水都极为珍贵。百姓们送来的干粮,多是粗糙的麦饼,甚至还有些已经发硬,清水也带着些许浑浊,但苏清越从不挑剔,能有这些果腹,她已十分满足。她心里清楚,这些百姓自己也未必能吃饱穿暖,却还是将仅有的食物送来医棚,这份情谊,她不能辜负。

第一日夜里,月色昏暗,医棚外刮起了大风,幔帐被吹得猎猎作响。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苏清越疲惫的脸庞。她已经连续诊治了十几个时辰,指尖都有些发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乾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默默走到苏清越身边,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姑娘,擦擦汗吧。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歇片刻再诊,这些伤者我先看着。”

苏清越接过帕子,简单擦了擦汗,摇了摇头:“无妨,还有这么多伤者在等着,我歇不得。”她顿了顿,又道,“秦公子,你若累了,便先歇会儿,这里有我。”

乾珘苦笑一声:“我不累。姑娘都能坚持,我自然也能。”他知道,苏清越性子执拗,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便绝不会轻易放弃。此刻,救人便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事,任何人都劝不动她。

那一夜,两人便这样并肩作战,直到天快亮时,前来诊治的伤者才渐渐少了些。乾珘趁机生起了一小堆火,烤了两个麦饼,递到苏清越手中:“姑娘,多少吃点,不然身体撑不住。”

苏清越这次没有拒绝,接过麦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麦饼虽硬,但在火上烤过之后,多了几分焦香,也容易下咽些。她吃着麦饼,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秦公子,你为何会在此处帮我?你我素昧平生,这般耗费心力,不值当。”

乾珘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苏清越蒙眼的布带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姑娘医术高明,心怀仁善,甘愿在这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救治百姓。这般风骨,令人敬佩。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算不上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隐瞒了部分真相。他接近苏清越,最初确实是因为三百年前的执念,是为了追寻纳兰云岫的影子。可这三日相处下来,他看到的是苏清越的善良、坚韧与无私,她虽目盲,心中却有一片清明天地,她的眼中虽看不到光明,却用医术为无数伤者带来了生的希望。这份纯粹的善良,渐渐打动了他,让他暂时放下了过往的执念,只想好好守护这个眼前的女子,帮她完成救人的心愿。

苏清越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秦公子有心了。”

第二日,天刚亮,医棚外便又聚集了不少伤者。昨日被安置好的一些轻伤者,今日也带着家人前来复诊,或是为受伤的亲友求药。苏清越不敢耽搁,匆匆吃完剩下的麦饼,便又投入到了忙碌的诊治中。

这一日,医棚里来了一个特殊的伤者,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的母亲在地震中不幸身亡,父亲抱着她逃出来时,也被掉落的木梁砸伤了腿,无力照顾婴儿,便将她带到了医棚。婴儿因为受了惊吓,又许久未曾进食,哭得奄奄一息,小脸憋得通红。

苏清越听到婴儿的哭声,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婴儿的父亲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到苏清越手中。苏清越接过婴儿,动作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抚摸着婴儿的额头、脸颊与胸口,感受着她的体温与呼吸。“孩子受了惊吓,气血不足,还有些脱水。”苏清越沉声道,“秦公子,取些温水来,再找些米汤,要温热的。”

乾珘立刻应声而去。片刻后,他端着一碗温水和一碗温热的米汤回来。苏清越接过温水,先用干净的棉絮蘸了些,轻轻擦拭婴儿的嘴唇,待婴儿的嘴唇湿润些后,又接过米汤,用小勺一点点地喂给婴儿。

婴儿起初还在哭闹,不肯进食,苏清越便轻声哼着一段轻柔的歌谣。她的歌声沙哑,却格外温柔,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渐渐安抚了婴儿的情绪。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吞咽米汤。

乾珘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油灯的光芒洒在苏清越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抱着婴儿的动作,温柔得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眼中虽无焦点,却盛满了怜惜与慈爱。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医者的冷静与坚韧,多了几分女子的温柔与细腻。

乾珘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救治伤者,看着她温柔的模样,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喂完米汤,苏清越又为婴儿施了几针安神的穴位,婴儿很快便沉沉睡去。她将婴儿小心地交给婴儿的父亲,叮嘱道:“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你要好生照看。每日按时喂些米汤或奶水,若有发热、哭闹不止的情况,立刻来寻我。”

婴儿的父亲连连点头,眼眶通红地说道:“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您真是孩子的再生父母!”

苏清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带着孩子下去休息。随后,她又继续为其他伤者诊治。只是,不知为何,刚刚喂婴儿时的温柔,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指尖,让她接下来的动作,愈发轻柔了几分。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第三日午后。经过这三日的忙碌,大部分伤者都已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轻伤者大多已经回家休养,只需按时前来复诊取药;重伤者也都脱离了生命危险,只需留在医棚里继续观察治疗。医棚里,终于清静了些。

苏清越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躺着一位老妪。老妪的左腿被砸伤,伤口已经化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孙子在地震中不幸丧生,老妪得知消息后,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哭瞎了眼睛,连伤口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阿婆,我先为您清理伤口,可能会有些疼,您忍一忍。”苏清越轻声说道,语气格外温柔。

老妪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哽咽道:“苏大夫,您尽管弄吧,老婆子不怕疼。只是我的孙儿”她说着,便又要哭起来。

“阿婆,您先别哭。”苏清越一边安抚着老妪,一边示意乾珘取来清理伤口的草药与干净的布条。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银质手术刀,先将刀刃在火上烤了烤,消毒杀菌,随后才小心翼翼地为老妪清理伤口处的脓液与坏死的组织。

老妪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知道,苏大夫是在救她,她不能拖累苏大夫。

苏清越的动作极为轻柔,尽量减轻老妪的痛苦。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轻声说道:“阿婆,您的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只要好好配合治疗,不出十日便能结痂。您要保重身体,您的孙儿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看到您好好活着,安享晚年。”

老妪闻言,泪水流得更凶了,却还是点了点头:“苏大夫,您说得对孙儿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

清理完伤口,苏清越又在伤口上敷上了一层白色的药粉,这药粉是她师父留下的秘方,有消炎止痛、促进伤口愈合的功效。随后,她又让乾珘为老妪包扎好伤口。

包扎完毕,苏清越又摸索着拿起纸笔,为老妪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她虽目不能视,却能凭借记忆,准确地写出每一味药材的名称与剂量,字迹工整清秀,丝毫不像是盲人所写。

“阿婆,这是安神的方子,您让家人按照方子抓药,每日煎服一剂,连服三日,便能安稳入睡了。”苏清越将药方递给老妪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那是老妪的儿子。

中年男子接过药方,连连向苏清越道谢:“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老妪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向苏清越道谢,却被苏清越按住了:“阿婆,您好好躺着休息,不用多礼。”

老妪握住苏清越的手,她的手粗糙而干枯,却带着一丝温暖。老妪哽咽道:“苏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啊这三日,您救了多少人啊若不是您,老婆子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苏清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抽出自己的手,说道:“阿婆,行医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不用言谢。您好好休息吧。”

送走老妪与她的儿子,医棚里便只剩下几个重伤者还在躺着休息。苏清越站起身,想要倒杯水喝。她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合眼,也没有好好喝上一杯水了,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即便她本就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失衡的感觉。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手中的药碗也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姑娘!”

乾珘一直在不远处留意着苏清越的动静,见她突然倒下,心中一惊,立刻身形一闪,冲了过去,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苏清越靠在乾珘的怀里,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乾珘身上传来的温度,以及他手臂的力量,让她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姑娘,你必须休息。”乾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被刚才的一幕吓坏了。他的语气极为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已经三日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苏清越靠在他怀里,喘了口气,虚弱地说道:“还有几个重伤者他们还需要照看”

“我来照看。”乾珘打断她的话,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这三日,我跟在你身边,也学了不少诊治的方法,寻常的伤情我已能处理。若是遇到棘手的情况,我再叫醒你。”

苏清越还想说什么,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让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在简陋的椅背上,微微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一、一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话音未落,她的头便微微歪向一侧,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已经沉沉睡去。

乾珘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三日,她一直强撑着,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陷入了沉睡。她的脸庞苍白而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裂起皮,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乾珘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体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让她能靠得更安稳些。随后,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青色外袍,轻轻盖在苏清越的身上。他的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能为她抵御些许风寒。

做完这一切,乾珘才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那几个重伤者的床位。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心中暗暗发誓,在苏清越休息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定会好好照看这些伤者,不让她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走到第一个重伤者的床边,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肋骨断了两根,还伤及了肺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乾珘按照苏清越教他的方法,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小伙子的脉搏上,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脉搏虽有些微弱,但还算平稳,说明他的情况暂时没有恶化。

乾珘又走到另一个伤者床边,那是一个中年妇人,腿部骨折,已经被苏清越用木板固定好了。乾珘检查了一下木板的固定情况,又轻轻按压了一下妇人的腿部,询问她是否有异样的疼痛。妇人摇了摇头,感激地说道:“秦公子,多谢你。有你和苏大夫在,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乾珘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检查其他伤者的情况。他的动作认真而细致,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苏清越教他的方法来做,不敢有丝毫的马虎。他知道,这些伤者的生命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不能有任何差错。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乾珘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沉睡的苏清越,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叫醒她。他知道,她太累了,一个时辰的休息根本不够。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哪怕只是多睡片刻也好。

他转身继续照看伤者,为他们换药、喂水,动作愈发娴熟。不知不觉间,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医棚的幔帐,洒了进来,将医棚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医棚里渐渐暗了下来,乾珘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医棚的每一个角落。

苏清越还在睡,呼吸依旧均匀绵长,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显然是睡得安稳了些。乾珘轻手轻脚地在医棚里走动,为伤者换药、喂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扰到她的睡眠。

医棚里的一个大娘,看着乾珘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沉睡的苏清越,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人说道:“秦公子对苏大夫可真好。这三日,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苏大夫,帮她打理医棚,照顾伤者,比亲弟弟还要贴心。”

旁边的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是啊,秦公子不仅长得俊,心肠还好,武功又高。苏大夫能有这样一个助手,真是太好了。”

“我看啊,秦公子对苏大夫,可不只是助手对大夫那么简单。你看他看苏大夫的眼神,多温柔啊。”

“可不是嘛!要是苏大夫能看得见,有秦公子这样的人陪在身边,也是一桩美事啊。”

这些议论声虽小,却还是传到了乾珘的耳朵里。他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却没有回头,只是依旧专注地做着手中的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知道,他想守在苏清越的身边,照顾她,保护她,至于其他的,他暂时还不敢多想。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了树梢,洒下清冷的月光。医棚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吹动着幔帐,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靠在椅子上沉睡的苏清越,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她的眼睛被布带遮住,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先是茫然地坐了起来,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过了片刻,她才渐渐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而且还睡了这么久。她心中一惊,立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口中急切地问道:“伤者如何了?我睡了多久?”

“都安稳。”乾珘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碗,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要着急站起来,“你已经睡了四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苏清越心中一惊,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睡这么久”

“你太累了。”乾珘的声音温柔了许多,“这四个时辰,我一直照看着伤者,你放心。”他顿了顿,又详细地向她汇报了伤者的情况,“那两个肺腑受伤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骨折的几位,我都按照你教的方法,重新检查并固定了木板;还有三个发热的,我已经按照你开的方子,给他们灌了退热的汤药,现在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没有大碍了。”

说话间,乾珘的手上动作不停。他走到药炉边,拿起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时不时地揭开药罐的盖子,查看药的火候,随后又用滤网将熬好的药汁过滤到一个碗中,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仿佛已经做了多年。

苏清越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听着他扇火、查看药罐、过滤药汁的声音,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她能感受到,乾珘的汇报条理清晰,动作也极为熟练,显然是用了心的。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乾珘身边,伸出手,摸索着走到一个肺腑受伤的伤者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伤者的脉搏上。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脉搏平稳,气息匀称,处理得当。”

随后,她又依次检查了其他几位伤者的情况,每一位伤者的情况都很稳定,显然乾珘的照顾极为周到。

检查完毕,苏清越心中的担忧彻底放下了。她转过身,面向乾珘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疑惑,问道:“你以前学过医?”

“没有。”乾珘摇了摇头,将过滤好的药汁端到一个伤者床边,扶起伤者,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药,“这些都是这三日跟你学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三百年来,我学过很多东西,琴棋书画,兵法武功,甚至是一些旁门左道的技艺,却从未学过如何救人。”

三百年来?

苏清越心中微微一动,有些疑惑。乾珘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怎么会说出“三百年来”这样的话?难道是她听错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乾珘喂伤者喝药。乾珘的动作虽不如她那般轻柔精准,却足够耐心细致,他一手扶着伤者的后背,一手端着药碗,一点点地将药汁喂进伤者的嘴里,生怕伤者呛到。

喂完药,乾珘将伤者轻轻放下,盖好被子,才转身看向苏清越,轻声问道:“姑娘饿了吗?我煮了粥,应该还热着。”

直到这时,苏清越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香。这股米香清新而温暖,瞬间勾起了她的食欲。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这三日,她几乎都是靠粗糙的麦饼和浑浊的清水支撑着。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嗯,有点饿了。”

乾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转身走到医棚的角落里。那里架着一个小小的砂锅,里面正温着粥。他拿起砂锅,将里面的粥盛到两个碗里,又从一旁的小碟子里夹了些咸菜,端到医棚外的一张小桌旁。

“姑娘,过来坐吧。”

苏清越循着声音,慢慢走到小桌旁,坐下。乾珘将一碗粥递到她手中,又将盛着咸菜的小碟推到她面前,轻声说道:“条件简陋了些,只有白粥和咸菜,委屈姑娘了。”

苏清越接过粥碗,碗壁温热,传来阵阵暖意。她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极为绵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温度也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显然,乾珘在熬粥的时候,用了不少心思。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灾后,能喝到这样一碗温热绵软的白粥,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慰藉。

乾珘也在一旁坐下,拿起另一碗粥,慢慢吃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苏清越,偶尔抬眼看看她,眼神温柔。

医棚外,月光皎洁,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带来了远处几声零星的虫鸣。周围很安静,只有两人轻轻喝粥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构成了一幅极为宁静的画面。

苏清越喝了小半碗粥,感觉身体里渐渐有了力气,也暖和了许多。她放下勺子,轻声问道:“秦公子,这三日,你为何要留下帮忙?你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子弟,这般辛苦,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乾珘闻言,放下手中的粥碗,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望向苏清越,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他知道,有些话,他不能说,但也不想欺骗她。

“起初,是因为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真诚,“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会累倒,会出事。所以,我想留在你身边,帮你一把。”

苏清越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意外。她与乾珘素昧平生,他竟然会因为担心她而留下来,陪她一起吃苦。这份情谊,让她心中有些感动。

“那后来呢?”她又问道。

“后来”乾珘的目光转向医棚里,透过幔帐,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伤者,以及他们沉睡的脸庞。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后来是因为他们。这些人,与我素不相识,却在这场灾难中遭受了无尽的痛苦。他们的哭声是真实的,他们的伤痛是真实的,他们对生的渴望,也是真实的。而我,恰好有能力帮他们一把。”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苏清越,眼神坚定而真诚:“三百年来,我一直活在过去的执念里,追寻着一个人的影子,以为那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我做过很多错事,伤害过很多人,也一直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但这三日,看着你不顾一切地救治伤者,看着这些百姓在绝境中相互扶持,我忽然明白了,人活于世,还可以有别的活法——不是索取,不是强求,而是给予;不是纠缠于过往,而是珍惜当下;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活,而是为了守护更多的人。”

这番话,他说得极为认真,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这三日的经历,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三百年的迷茫与黑暗,让他终于找到了新的方向。

苏清越静静地听着,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虽不明白乾珘口中“三百年的执念”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与释然,能感受到他的改变。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夜风轻轻吹过,拂动着苏清越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乾珘的衣袍。周围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秦公子。”苏清越轻声开口,声音温柔而真诚,“谢谢你。”

这一声道谢,没有丝毫的客套,也不是医者对助手的感谢。这是苏清越对乾珘这个人的认可,是对他这三日付出的感激,也是对他内心改变的肯定。

乾珘闻言,心中一暖,像是有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三百年的追寻,三百年的悔恨,三百年的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意义。他望着苏清越,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这笑容,干净而纯粹,没有了过往的阴郁与迷茫,只剩下平和与温柔,像是洗净了铅华的玉石,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该我谢你,苏姑娘。”他轻声说道,“是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怎样活着,怎样活得有意义。是你,让我找到了新的方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打更声。

“咚——咚——”

两声沉重的打更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也提醒着两人,已是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青石城的伤痛,不会因为这一夜的宁静而消失。倒塌的房屋需要重建,失去亲人的百姓需要安抚,受伤的身体需要治愈,破碎的心灵也需要时间来修复。这一切,都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至少今夜,医棚里的伤者都还活着,都还安稳地睡着。他们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对生的渴望。

这就够了。

乾珘与苏清越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希望。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的困难与挑战。但只要他们并肩作战,相互扶持,就一定能度过所有的难关,为这座城,为这些百姓,带来新的希望。

夜风依旧轻柔,月光依旧皎洁。医棚外的小桌上,两碗温热的白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像是在诉说着这一夜的宁静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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