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可见大景士卒正在有条不紊地接管各处要害，收拢俘虏，清理战场。
街巷间仍有零星的哭喊和求饶声，但大规模的抵抗已然平息。属于大景的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府衙门前戒备森严，岗哨皆是气息剽悍，眼神锐利的精锐。亲卫验明身份后，引着岳飞穿过前庭，来到正堂之外。
“在此稍候。”亲卫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里面传来声音：“宣，岳飞进见。”
岳飞定了定神，迈步走入正堂。
堂内光线明亮，陈设已被重新布置，撤去了金人那些充满异族风格的装饰，显得简洁而肃穆。
林鉴云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上首桉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
杨岳等人静立一侧。
“卑下岳飞，参见齐王殿下。”岳飞上前数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林鉴云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岳飞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洗净血污、换上新衣的岳飞，虽面有疲色，但眉宇间的英气与挺拔的身姿却愈发凸显。
“免礼。”林鉴云声音平和。
“谢殿下。”
岳飞起身，垂手肃立，等待示下。
林鉴云放下手中文书，身体微微后靠，看着岳飞，缓缓开口：“鹏举，你可知，本王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岳飞心道果然，恭声回答：“卑下斗胆揣测，或与凌晨先登及今日清理之务有关。”
“嗯。”
林鉴云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先登破城，勇悍惊人；领队清理，果决迅捷，确实有功。”
他顿了顿，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如同惊雷，瞬间在岳飞耳边炸响：“故，陛下有旨。”
“擢岳飞，为正六品上昭武校尉，领靖北军左厢前营第六营指挥使，辖额一千二百。即日生效。”
昭武校尉！
正六品上！
营指挥使！
一千二百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岳飞的心口。
他猛地抬头，双眼圆睁，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回，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涨红。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铜钟同时轰鸣，将一切思绪都震得粉碎。
正六品上……营指挥使……
今日之前，他还是个刚刚入伍，籍籍无名的新兵。
今日凌晨，他因先登之功被临时提拔为统领五十人的队正，已觉一步登天，欣喜激动。
而现在……队正？
那简直成了微不足道的起点。
昭武校尉，这已经是大景军中名副其实的中高级将领。
是有资格独领一营、镇守一方、参与军议的职位！
寻常人就算战功赫赫，没有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积累与机遇，也绝难企及。
而他岳飞，从军月余，一战之后，便直接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这……这怎么可能？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清晨那太监的提点：“在大景，尤其是在军中……谁有能力，谁能打仗，谁能立功，谁就能上去。”
可这……这也太快了！太惊人了！
林鉴云似乎很满意岳飞此刻目瞪口呆，近乎失神的反应，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但并未打断岳飞的震惊，反而好整以暇地继续投下更重的砝码。
“另，陛下念你勇毅可嘉，根基尚浅，特赐下《武经·筑基篇》一册，益气丹十枚，锻骨丹五枚，助你夯实根基，早日成为国之栋梁。”
“益气丹，可补益元气，快速恢复体力内力，于修炼、疗伤皆有奇效。”
“锻骨丹，顾名思义，有淬炼骨骼、增强体魄之能，对于你这等初入武道者，效用尤为显着。”
“此二者，皆为军中珍贵灵药，寻常校尉，一岁所得也不过一两枚。”
每一句解释，都像是一道惊雷，接二连三地劈在岳飞已然混乱的脑海之中。
功法！灵丹！
还是陛下亲赐！
岳飞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一股巨大狂喜，混杂着惶恐与茫然，彻底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望着上首那位年轻的齐王殿下，大脑一片空白。
林鉴云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岳飞的表情。
看着他从最初的震惊失语，到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光芒剧烈闪烁，显然内心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冲击与挣扎。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军营嘈杂声。
杨岳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凋，但心中对陛下如此破格重赏一个宋人新兵，亦是波澜起伏。
良久，林鉴云才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将岳飞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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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校尉。”
他换了一个称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陛下天恩浩荡，破格简拔于你。惊否？喜否？”
岳飞猛地一个激灵，终于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动作因为心绪激荡而有些僵硬，声音也带着明显的颤抖。
“陛下天恩！殿下厚爱！飞……飞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唯有……唯有竭尽驽钝，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大景，扫平北虏，以报君恩。”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却情感真挚，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决绝，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林鉴云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脸上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很好。”
他点了点头，“记住你今日之言。陛下与本王，要的不是空口白话，是实实在在的战功。”
他挥了挥手：“起来吧，赏赐之物，稍后自有人送到你的新营驻地。给你三日时间，整合你第六营兵马，熟悉军务。三日后，大军继续北上，兵锋直指会宁府。届时，便是你这位新任昭武校尉，真正展露锋芒之时。”
“卑下……末将领命！”
岳飞深吸数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重重抱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
一条前所未有的广阔道路，伴随着巨大的荣耀与同样沉重的责任，在他面前豁然展开。
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大定府，和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齐王，以及那位虽未谋面，却已给予他滔天机遇的大景皇帝。
林鉴云看着岳飞虽然努力平复，却依旧难掩震撼与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他忽然话锋又是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揶揄：“岳校尉，你可知，当今陛下起势之初，也曾有四人于微末之中追随左右，披荆斩棘，立下汗马功劳？”
岳飞闻言，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赶忙再次躬身：“末将不知，还请殿下解惑。”
侍立一旁的杨岳、陈平等人，此刻却是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异色与震动。
那四位的故事，在大景军中早已是传奇般的存在。
从龙之臣，功勋惊人，如今皆是位列国公，手握重权，天子信重无比，是无数将领士卒仰望的巅峰。
齐王殿下此刻突然提起这四位，其意不言自明。
果然，只听林鉴云继续说道：“那四位，便是如今的蒋国公张诚、霍国公雷虎、陨国公赵青、卫国公王振。”
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让岳飞心头一颤。
“他们随陛下自长安起兵，屡经恶战，忠心不二，方有今日之显赫。”
林鉴云语气悠然，目光却牢牢锁住岳飞，“你可知道，他们追随陛下所立的第一件大功，陛下首次颁下的正式封赏，是什么吗？”
岳飞屏住呼吸，摇了摇头，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预感。
林鉴云嘴角微勾，缓缓吐出答案：“是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
正七品上……致果校尉。
岳飞的眼睛，再次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致果校尉，较之你今日所得的昭武校尉……”
林鉴云顿了顿，声音清晰无比，“尚要低上一个整阶。”
堂内落针可闻。
杨镇岳等人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明确的对比，脸上仍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难以置信、些许的恍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们比岳飞更清楚这其中的份量。
那四位国公的起点，竟比眼前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宋人青年，还要低一级！
这意味着什么？
似乎在当今陛下眼中，对岳飞其人的期许与重视，至少在起步的“投资”上，竟隐隐超过了当年对那四位心腹元从。
这个认知，让几位久经沙场的将领都感到一阵心惊。
林鉴云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后落回已然彻底呆滞的岳飞身上。
“由此可见，陛下对你，是何等期许，何等看重。”
他的声音平缓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力量，“这其中所代表的含义，想来以你的才智，应该不难洞察吧？”
岳飞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几个词：国公……致果校尉……昭武校尉……低一阶……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停滞，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震撼。
陛下对自己的看重，竟然……竟然达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