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模样，林鉴云不禁轻笑出声，打破了堂内凝重的气氛。
“好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本王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定然是一团乱麻。既如此，便先下去吧。好生静一静，封赏的功法丹药，稍后会有人送至你的新营驻地。”
“末将……领命。”
岳飞几乎是本能地抱拳，他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正堂。
看着他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鉴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桉几上的卷宗，头也未抬，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尔等也不必羡慕，或是心中有何想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杨岳、陈平等人耳中。
“往后征伐四方，开疆拓土，有的是尔等立功建业的机会。能否把握，能否走到高处，终究要看各人的本事与运道。”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有些人，天生际遇便与他人不同，此乃陛下圣断。心中可羡慕，却不可生嫉，更不可让那嫉妒之心蒙蔽了灵窍，做出些不该做的事。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寒意，让堂下几位将领皆是心头一凛。
这话，既是告诫，也是安抚。
点明了岳飞受特殊重视的事实，也警告他们不要因此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杨岳等人立刻单膝跪地，神色无比郑重：“殿下教诲，末将等谨记于心！必恪尽职守，奋勇杀敌，绝无他想。”
“嗯。”
林鉴云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都下去吧，整军备战。”
“末将告退！”
众人行礼退出，堂内恢复了寂静。
林鉴云独自坐在桉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动，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岳飞……”
随即，他摇了摇头，似乎将某种思绪抛开，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眼前的军务文书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
岳飞如同梦游一般，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府衙大门，恍恍惚惚地穿过依旧忙碌喧嚣的街道，恍恍惚惚地回到了他那个临时驻扎的小院。
院中，刘四、王贵等人早已将他的山文甲清理得焕然一新，正凑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今日的战事和收获。见到岳飞回来，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队正，您回来了？齐王殿下召见，可是有赏赐下来？”王贵性子最急，抢先问道。
刘四则发现岳飞脸色不对，眼神飘忽，对王贵的话毫无反应，不由担心道：“队正？您……您没事吧？”
岳飞仿佛没听见，径直穿过他们，走向自己暂时休息的那间小屋，关上门，就呆呆地坐在了简陋的床铺边缘，一动不动。
留下一院子兵卒面面相觑，满脸困惑与不安。
“队正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在殿下那里挨了训斥？”
“不会吧，队正今日立了大功啊……”
众人低声议论，却猜不透缘由。
这般诡异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这一次，来的阵仗明显不同。
数名身着内监服饰，但气息精悍的太监在一队甲士的护卫下，径直入院。
为首者，正是清晨给岳飞送甲胄丹药的那位太监。
院内士卒见状，连忙肃立。
那太监目光一扫，未见到岳飞，眉头微皱：“岳校尉何在？”
校尉？
刘四等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屋内的岳飞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终于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恢复了清明。
他深吸口气，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房门。
见到院中阵仗，尤其是那太监手中捧着的明黄色卷轴，岳飞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抢步上前，在院中空地上撩袍跪倒：“末将岳飞，恭聆圣谕！”
圣谕！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刘四、王贵等所有士卒耳边炸响。
他们虽然不明所以，但条件反射般，紧跟着岳飞哗啦啦跪倒一片，头颅深深低下。
那太监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重语调开口宣旨。
“陛下口谕，北路军奏捷有功，将士用命，朕心甚慰。靖北军士卒岳飞，忠勇可嘉，锐气勃发，破城先登，清理迅猛，着即擢升为昭武校尉，领靖北军左厢前营第六营指挥使，辖额一千二百，赏《武经·筑基篇》一册，益气丹十枚，锻骨丹五枚，望其戒骄戒躁，勤勉任事，早立新功，钦此。”
圣旨宣毕，小院中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刘四、王贵等人，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岳飞挺直的背影，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昭……昭武校尉？
营指挥使？
一千二百人？
陛下亲口擢升？
还有功法丹药赏赐？
这……这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今天早上还和他们一起拼杀，才被提拔为队正不久的岳飞？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们的大脑同样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岳飞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声音无比洪亮，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末将岳飞，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他双手高举，接过那沉重的明黄卷轴，以及太监随后递上的一个精致木盒和代表昭武校尉身份的信符、印绶。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印绶时，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浮上心头，终于压下了所有的不真实与恍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证明自己的宋人新兵。
他是大景皇帝钦点的昭武校尉，岳飞。
宣旨完毕，那为首太监将圣旨与赏赐之物交予岳飞，脸上那惯常的善笑意更明显了些。
“岳校尉，恭喜了。”
他微微颔首，“陛下圣明烛照，慧眼识珠。这般破格简拔，自大景立国以来，亦是罕见。望岳校尉珍视天恩，莫要辜负了陛下这一番栽培与期待。”
岳飞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与木盒信符，心神激荡，却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他肃容躬身，声音诚恳坚定：“岳飞谨记公公良言。陛下天恩，重于泰山。飞唯有以死效命，奋勇争先，多立战功，扫平北虏，方能报陛下知遇厚恩于万一，断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
太监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岳飞年轻却已透出坚毅的脸上停留一瞬，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随从甲士离去，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小院中凝固般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声惊呼。
刘四、王贵等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围拢到岳飞身边，一个个眼睛瞪得熘圆，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敬畏等神色。
“队……校尉大人！这……这是真的？”
王贵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指着岳飞手中那明黄卷轴，手指都在发抖。
刘四到底是老兵，稍稳重些，但喉咙也是明显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昭武校尉……营指挥使……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
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心情。
到了这时，他们才终于明白，为何方才岳飞从齐王那里回来时，会是那样一副魂不守舍，如同梦游的模样。
任谁骤然接到这般石破天惊的封赏，怕是都会惊得三魂出窍吧？
岳飞看着周围这些不久前还与自己并肩浴血，此刻却因身份骤变而显得有些局促的同袍，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恍惚与震撼彻底压下，脸上露出了一丝明朗的笑容。
他将圣旨与木盒信符小心地收起，然后大手一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刘四，王贵。”
“属下在！”
两人下意识挺直腰板。
“拿着今日分给我的缴获金银，去军需后勤处，多换些肉食来。”
岳飞目光扫过院中所有目光炯炯望着他的士卒，“今日，咱们甲队……不，是咱们第六营的先头弟兄，好好吃上一顿！既是庆功，也是庆贺咱们有了新的前程！”
刘四、王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喜色，齐齐抱拳：“得令！”
他们虽只是普通士卒，却也明白，岳飞这般破格擢升，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而他们这些最早跟着岳飞拼杀，此刻又恰好在场的“老人”，无疑是最天然的嫡系。
校尉大人得了天大的好处，还没忘了他们这些老兄弟，要一起庆贺，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和接纳。
两人立刻招呼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同伴，兴冲冲地拿着岳飞交给的一小袋金银，，朝着军营后勤方向跑去。
这边院中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附近其他院落里休整的靖北军士卒。
不断有人探头探脑，或是干脆凑到院门口张望打听。
当“岳飞被陛下钦点为昭武校尉、营指挥使”、“赏赐功法丹药”的消息如同风一般迅速传开时，整个临时营区都轰动了。
惊愕、羡慕、难以置信、窃窃私语……各种情绪在士卒们中间蔓延。
“那岳飞……当真一步登天了？”
“何止一步登天！简直是坐了天梯！昭武校尉啊！”
“陛下亲自下旨……这得多大的圣眷？”
“听说赏了修炼的功法和灵丹，那可是只有那些大将军们才有的待遇。”
“这运气……真是没得说。不过人家也确实够猛，先登破城，杀得比谁都凶。”
“往后见了，可得尊称一声岳校尉了……”
议论纷纷中，有纯粹的羡慕，有对实力的认可，自然也难免夹杂着一丝酸意与“为何不是我”的感叹。
但在大景军法森严、赏罚分明的环境下，这种情绪大多只停留在私下议论，无人敢公开质疑天子圣断。
岳飞对这些议论似有所觉，却并未在意。
他深知，这份天恩背后是沉甸甸的期望与压力。他将那盛放《武经》和丹药的木盒拿起，走进屋内，关上了房门。
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一切，并规划下一步。
与此同时，远在西夏兴庆府的林曌，刚刚放下手中另一枚闪烁着微光的传讯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