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定府,原本的金人官署,现已被大景北路军接管的府衙内。
林鉴云已卸去甲胄,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原本属于金人留守的宽大座椅上,面前桌案上摊开着刚刚汇总的初步战报。
他取出一张质地奇特,非纸非帛,闪烁着微弱银光的低级传讯符,以指代笔,灌注细微法力,在其上快速书写。将此战攻破大定府、毙俘金军数目、己方伤亡、以及城内大体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给远在汴京的皇姐林曌手上。
在提及有功将士时,他指尖略微一顿,随即将几个表现突出的名字列入,其中“岳飞”二字赫然在列,并简单注明了“先登、勇悍、擢为队正后清理迅捷”等语。
书写完毕,他指尖内力一催,那传讯符上银光骤亮,随即上面的字迹迅速消失,传讯已经完成。
这种跨遥远距离的即时通讯,在此界看来近乎神迹,在大景界却已是高层常用的手段。
因为传讯符早已经被林曌吃透,其制作方法也已经下发至经学师范院中,这低阶传讯符便是其产物,早已能做到量产。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约莫盏茶时间后,林鉴云面前的传讯符上就浮现出了玄纹。
林鉴云伸手触碰,传讯符中蕴含的信息流立刻涌入他脑海。
首先是皇姐林曌对此战告捷的简短肯定,语气平静。
接着是对他所报有功之人的处置意见,大部分人的封赏,林曌只给了一个“依律酌情,尔自定夺”的批复,充分放权给他这个前线统帅。
然而,当关于岳飞的那部分信息反馈回来时,饶是林鉴云心性沉稳,也不由得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皇姐对岳飞的处置,并非“酌情”,而是直接给出了明确且惊人的旨意。
“岳飞,擢为正六品上昭武校尉,领靖北军左厢前营第六营指挥使,辖额一千二百。筑基篇》副本,益气丹十枚,锻骨丹五枚。令其整军后,随尔北上。”
昭武校尉!
正六品上!
林鉴云拿着那传讯符,沉默了数息。
从一介刚入伍月余,今日才临时提拔的队正(队正约相当于从九品或流外),一跃成为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统领一营兵马的指挥使。
这已不是简单的越级提拔,简直可谓一步登天。
在大景军制中,校尉已算中高级军官,有独领一营、镇守一方的资格。
寻常士卒积功升至校尉,即便战事频繁,往往也需数年甚至十数年之功,经历队正、旅帅、校尉等多级擢升。
而岳飞,仅凭先登之功和一次清理任务的表现,便直达此位。
林鉴云不由得想起了皇姐林曌最初起家时的几位心腹重臣——张诚、雷虎、赵青、王振。
这四人如今皆已是国公之位,权势滔天。
但他们当年在长安城追随皇姐初立战功后,首次获得的正式封赏是什么?
他仔细回忆。
若没记错,张诚最初封的是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雷虎等人也大致相当,都是从中低级军官做起,一步步积累战功,才走到今天。
而这岳飞……起点竟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
皇姐对此人的重视和期待,恐怕……还在当年对张诚等人之上?
这个念头让林鉴云心中震动。
他重新审视脑海中关于岳飞那不多的信息:勇悍、果断、知进退,似乎还有些练武的根底……确实是良将之材。
但仅凭这些,就值得皇姐如此破格提拔,甚至亲自赐下《武经》与灵丹?
益气丹、锻骨丹更是对武者筑基有大用的灵药,赏赐给一个此界新人,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岳飞……岳鹏举……”
林鉴云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看来,自己对此人的关注,还远远不够。
皇姐的眼光,向来不会出错。
她既然认为此子值得如此投资,那此人身上,必定有自己尚未看出的巨大潜力,或是对皇姐的某种谋划有特殊用处。
林鉴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原本对岳飞只是欣赏其勇武,打算观察培养。
如今,却必须重新调整态度了。
此人,已不仅是“好苗子”,而是皇姐亲自点将,寄予厚望的“未来将星”。
他召来亲卫,沉声吩咐:“去靖北军左厢前营驻地,传本王令:召左厢前营第六都甲队队正岳飞,即刻至府衙见我。取一份《武经·筑基篇》益气丹十枚、锻骨丹五枚,一同送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
林鉴云望向窗外,城内仍有烟火缭绕,但大局已稳。
他很好奇,当那个叫岳飞的青年,得知自己一夜之间从队正跃升为统领千军的昭武校尉,并获得天子亲自赏赐的功法丹药时,会是何种表情。
大景的崛起,需要猛士,也需要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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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个岳飞,就是下一个奇迹的开始。
与此同时,已然归营的岳飞正在手下兵卒的帮助下褪去铠甲,甲胄上满是鲜血,而他整个人也如同是从血水中走出来的一般。
岳飞所在的临时营地,是一处被清理出来的院落。
空气中仍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和烟尘味,但比起外面尸横遍地的街巷,这里总算有了一小块可以喘息的空间。
两名同队的老兵正帮着岳飞卸甲。
山文甲连接处的丝绦被血浸透后有些发硬,解得颇为费力。
甲叶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断有凝结的血块掉落下来。
“队正,您今天可真是……”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名叫刘四的老兵一边用力扯开一个扣绊,一边咂舌道,“少说也得宰了上百号金狗吧?属下在后面看得清楚,您那刀,简直跟砍瓜切菜似的。”
另一个年轻些,名叫王贵的士卒接口,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何止!依我看,怕是比好些征界军的老爷们杀得都多!今天这一遭,看谁还敢说咱们靖北军,说咱们宋人孱弱!”
他的话,道出了许多靖北军士卒的心声。
他们这支新军,全是此界宋人出身,无论是个人勇武,战阵配合还是那股子彪悍精悍的气质,与那些不知从何处调来,装备精良,沉默如铁的大景“老卒”相比,确实有明显差距。
先前里合练、驻扎,没少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比较与偶尔流露的轻视,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今日破城之战,岳飞横空出世般的悍勇表现,先登夺旗,率队清理时又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无疑给所有靖北军士卒打了一剂强心针。
看!
咱们宋人里也有这样的猛人,不输给任何人。
岳飞听着手下的话,微微摇了摇头。
甲胄终于被卸下最后一处连接,沉重地落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看向刘四和王贵,声音平静却清晰:“都是同袍,并肩杀敌的兄弟。以后也无甚景人、宋人之分,皆是大景子民,一口锅里吃饭,一条路上拼命的弟兄。这等话,日后少说。”
他的话并非严厉训斥,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提醒。
在大景这支军队里,他敏锐地感觉到,出身背景或许会带来最初的不同目光,但最终决定地位的,只有军功和能力。过分强调“宋人”身份,或许反而落了下乘,不利于真正融入。
刘四和王贵闻言一怔,随即连忙点头:“队正说的是,是属下失言了。”
岳飞不再多言,开始解内里的汗湿戎衣。
刘四则蹲下身,费力地想要抱起那套沾满血污,沉重的山文甲。
“队正,您这宝甲可真了不得。”
刘四又忍不住叹道,“属下亲眼瞧见,有个金狗头目拼死一刀砍在您肩上,结果这甲上就‘当’一声响,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这要是俺原来那身甲,怕不是早就被劈开了。”
岳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但并未接话。
这甲胄的防护力,他亲身感受最深,确实堪称保命神器。
若非有此甲在身,他今日那般冲杀,即便不死,也早已重伤。
待到将满是血污汗渍的戎衣脱下,露出精悍的上身,岳飞才道:“刘四,寻两个仔细人,将这甲好生清理一番。记住,莫要用水,用干布蘸少许油,细细擦拭甲叶缝隙便可。”
“队正放心!”
刘四拍着胸脯,“属下晓得轻重,这等宝甲,定给您清理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说罢,招呼王贵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山文甲抬到一旁,开始准备清理之物。
岳飞长舒一口气,走到院中一口刚刚打上来的水井旁,用木桶提起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下。
刺骨的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带走了满身的黏腻与燥热。
连续几桶水下去,身上的血污被冲去大半,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线条,只是那浓烈的血腥气似乎已浸入毛孔,一时难以完全散去。
他换上一套干净的军中粗布内衣,外面套了件普通的青色战袄,未再披甲。
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连番激战带来的疲惫也似乎缓解了些许。
刚将湿发随意束起,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两名身着亮银明光铠,气息沉凝的亲卫径直走了进来,目光一扫,便锁定在了岳飞身上。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岳队正,齐王殿下有令,召你即刻前往府衙觐见。”
岳飞心中一动。
凌晨的先登之功,加上上午清理任务的完成,齐王殿下此时召见,多半是要正式论功行赏了。念及此处,一股热流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起,他按捺住微微加速的心跳,沉声应道:“卑下领命。”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多少褶皱的战袄,深吸一口气,便随着两名亲卫离开了小院,朝着城中央的府衙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