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亮只剩下一弯细鉤,掛在墨色的天幕上,照不清地上的路。
里屋,油灯的光晕被门板切割,只漏出一线昏黄。
“你们这些小蹄子!”
里屋传来女人刻薄的骂声,声音被木门闷住,听著不甚真切。
“生了幅好皮囊,可別作贱自己,到了王员外那里乖乖听话,好吃好喝给你们供著。”
这话听著像是劝慰,实则不然。
这世上的好话,十句里有九句是说给鬼听的。
剩下那一句,是骗自己的。
外屋,床上的王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沉重的鼾声,嘴巴半张,一丝亮晶晶的唾液顺著嘴角掛下来。
他睡得正香,不知梦到了什么。
看来是累急了。
寂静中,外屋的门被一样东西从底下顶住,缓缓向內推开。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木轴转动声响起。
这声音在夜里虽然很突兀,但王二的鼾声恰好完美地掩盖了。
一道影子贴著地面,滑了进来。
陈阳停在门后,適应著屋內的光线。
油灯在里屋,外屋只有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和床铺的轮廓。
一股腥臊气味,扑面而来。
陈阳心里有些犯噁心。
住的工棚里三十个老爷们,脚臭汗臭烟臭混在一起,那味道也没这么腻人。
看向床上的王二。
那汉子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外,身上只盖了半条薄被,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毛。
机会只有一次。
那个女人隨时都可能从里屋出来。
【灵海:1(两滴)】
他心念一动,丹田里的液態灵气,瞬间沸腾起来。
一股灼热的刺痛感顺著他残破的经脉,逆流而上,直衝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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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部皮肤下,细密的血管开始賁张,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额头。
在微弱的月光下,他的头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腰腹部的肌肉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强弓。
“嗖。”
身体化作一道贴地的残影。
弹射至半空,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態,头下臀上,对著王二的身体,狠狠砸下。
他心理默念。
“火箭头槌。”
“砰!”
王二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去,脖子断了。
他的嘴巴还保持著半张的状態,眼睛圆睁,里面的神采却在瞬间消散,只剩下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茫然。
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从他的七窍缓缓渗出,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面板上的数据跳动了一下。
陈阳落在地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他挪到墙角的阴影里,静静地趴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九点的暗杀属性,果然好用。
杀人越货,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突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女人端著油灯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穿著一件半旧的衫子,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些许白腻。
面容算得上周正,柳叶眉,瓜子脸,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子风尘气,像是被市井的油烟燻了太久,失了原本的清爽。
她一手端著灯,一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髮,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王二哥,我们继续。”
“那几个小蹄子,不饿几天不长记性。现在都老老实实的,就是欠收拾。” 她走到床边,把油灯放在床头的木墩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人都死哪去了?”
她嘟囔了一句,看见地上躺著的王二,还有那条断了腿的床。
“作死的玩意儿,床都能让你给弄塌了。”
她没好气地踢了王二的脚一下。
王二的身体晃了晃,没反应。
女人有些不耐烦了。
“喂,起来!天亮之前还得把那几个蹄子送走呢,別耽误正事!”
她又叫了两声,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好你个没良心的,自己爽完倒头就就睡,完全不管老娘!”
女人心里升起一股火气,俯下身,伸手就去拉扯王二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
入手处,一片黏腻的温热。
她愣了一下,借著灯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暗红色的液体。
血。
“王二哥?”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著恐惧。
她壮著胆子,將王二的身子翻了过来。
灯光下,王二那张已经不成样子的脸,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眼前。
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眼睛瞪得像死鱼,嘴巴大张著。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刚衝到喉咙口,就被她死死地捂住了。
她不想惊动邻居,更不想引来巡夜的军士。
原因无他,姦夫离奇死亡如何解释?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几乎窒息。
她一屁股瘫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油灯被她撞翻在地,灯油洒了出来,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又很快熄灭,屋里再次陷入昏暗。
只有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女人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浑身冰凉,手脚都不听使唤。
她想爬,想逃离这个地方,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实地笼罩著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李三和赵四一夜未归,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平日里那些偷鸡摸狗、谋財害命的勾当,报应终於找上门来了。
黑暗中,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被擂响的破鼓,又急又乱。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她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沙哑而平静的声音,从屋子最黑暗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別怕。”
女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阴影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向她“蛄蛹”过来。
那东西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个躯干和一个头颅。
但那颗头颅上,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是个乞丐?
一个“肉蛆”!
女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而她身边的两个男人,她的丈夫,她的情夫,一个失踪,一个惨死。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又瞬间被巨大的恐惧碾得粉碎。
她终於明白了。
她想张口求饶,但牙关紧咬,舌头打结,只能发出“呜呜”的咽声。
陈阳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看她,而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地上那个散落的油布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著这个已经魂飞魄散的女人。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
“我会很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