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年正埋首于案头,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听到肖峰的问话,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用指腹压住了书页的一角,这才缓缓将目光从书中抽离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茫然,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部长没有电话。”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轻轻投进了肖峰心里。
肖峰的眉头下意识地紧蹙了一下,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王宁这一去,时间着实不短,且不说港城局势复杂,单是这失联的状态就足够让人心焦。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紊乱,但这份焦虑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毕竟,王宁是常年经手外贸,在权利的高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王宁出身军中,他不仅身手了得,身边还带着安保人员,那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真要遇上什么风吹草动,绝不至于连个信儿都传不回来。
想到这里,肖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一丝不安甩出脑海,换上一副镇定的神色。
只是,既然安全无虞,那怎么还没回来?是被什么琐事绊住了脚,还是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
这个疑问像团棉花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肖峰甩了甩头,决定不再让这种低气压蔓延,转身张罗道:
“行了,都这个点了,先别干耗着。既然夜宵送来了,大家都过来垫垫肚子。”
众人听了,过来围坐一圈,都没有说话。
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清脆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吸溜声。这种沉默并非轻松的默契,而是一种压抑的等待,每个人都似乎怀着心事,食不知味地机械性地进食。
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被秦默涵打破了。
“肖峰,”秦默涵放下手中的筷子,那碗面他只动了几口,汤都有些凉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渴望的光芒,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等进了实验室,手头的技术活儿上了正轨,是不是我就可以跟着你去股市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秦默涵毕竟是经济学教授,让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对着冰冷的仪器和复杂的代码,确实是一种折磨。
那些精密的技术参数对他来说,就像是天书一样枯燥。每一次强打精神去记去背,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精神上备受煎熬。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次的项目非同小可,不学技术根本看不懂核心数据,连最基本的报告都写不出来,到时候别说帮肖峰分担,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更何况,这是国际顶尖的高端技术,哪怕只是学个皮毛,将来也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所以,这段日子他学得很苦,甚至可以说是拼命。
书本被翻得卷了边,笔记记了厚厚一本。
可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经济学教授基因还是让他对那个红绿交替、k线起伏的股市充满了本能的向往。
那种在数字浪潮中博弈的刺激感,才是他真正了解的。
他看着肖峰,像是个等待老师批准去操场玩耍的学生,既怕被拒绝,又忍不住心存希冀。
肖峰看着秦默涵那副眉毛拧成疙瘩的纠结模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他嘴角上扬,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秦默涵,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
“你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难道你不想进核心实验室?
“我可告诉你,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至于股市,那是只要有钱什么时候都能去的游乐场。这轻重缓急,你自己可得在心里掂量清楚,别到时候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秦默涵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急切地辩解道:
“那哪儿成!我自然是要进实验室的,这可是咱们立足的根本!股市虽然刺激,去了也就是看个红绿跳动,一目了然的事儿,哪有这里面的学问深?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了几分,甚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个实验室的大门,我是必须要跨进去的。不仅要进,还得学出名堂来。
“今晚我不睡了,必须得加个班,把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和逻辑框架再多啃几遍,免得进去了像个睁眼瞎!”
一直在旁边慢条斯理喝着汤、仿佛置身事外的李伯年,此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瓷勺。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皮,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秦默涵身上,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祥又洞察世事的笑意,幽幽地说道:
“默涵啊,我看你这求学之心虽诚,可惜道心不稳啊!还是太浮躁了些。”
秦默涵闻言,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嘿嘿一笑,顺手给李伯年的杯子里添了点热茶,嬉皮笑脸地回答:
“李老,您就别拿话敲打我了。我这颗向学之心,那可是日月可鉴,比真金还真!
“我刚才看王部长迟迟不归,大家一个个都像被按了静音键,这屋子里的气压低得都快让人窒息了。”
说到这,他故意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眼神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变得轻快而狡黠:
“我这不是看大家太沉闷了嘛,甘愿做那个打破痛苦沉默的人,给大伙儿找个话题解解闷儿。怎么样,我这‘舍身取义’的精神,是不是值得表扬?”
听着秦默涵这番插科打诨、自我解嘲的俏皮话,紧绷的气氛确实松动了不少。
坐在角落里的老群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勺子,嘿嘿一笑,他的脸上露出几分自信。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沉声说道:
“老秦放心,咱们部长那是什么人?那是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心里装着九曲十八弯,细着呢!
“我想啊,这也就是脚前脚后的事儿,不出一会儿,要么是部长推门回来,要么就是电话打过来报平安。大家把心放肚子里。”
老群的话音刚刚落下,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就像是被他言中了一般,毫无征兆地“丁零零”炸响了。
那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揪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肖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扶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茶几旁,一把抓起听筒,贴在耳边,沉声道:“喂?”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嘶嘶声,紧接着是王宁那特有的、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王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也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下了命令:“肖峰,别多问,马上来一趟新华社,我让小唐在门口等你。”
肖峰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新华社?这个时候去那里做什么?而且听王宁的语气,似乎事情有些棘手,甚至来不及回来当面说。
虽然满腹疑云,但肖峰跟随王宁久了,深知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哪怕一秒钟的迟疑,干脆利落地应道:“好的,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肖峰转身,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秦默涵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李伯年则是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
肖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看向老群,语速极快地吩咐道:“老群,你留下来,和大家在一起守着,哪儿也别去,照应好这里。”
说完,他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补充道:“我去趟新华社,见了部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会给大家回电话。”
老群刚想张嘴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需不需要带人跟去帮忙,话到了嘴边,却看到肖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那一脸“不该问的别问”的严肃。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回应。
看着肖峰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老群抿了抿嘴,把那份不安强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