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峰坐在出租车后座,出租车车窗半降,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但他丝毫没有在意。
他微微仰头,目光透过车窗掠过街道两旁飞速后退的路灯,昏黄的灯光像流萤一般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肖峰脑子里的那根弦依然绷着,车轮每转一圈,他心里的疑问就深一分。
新华社?为什么偏偏是港城新华社?这个时间点,这种地方,通常是发布重磅消息或者内参的所在。王宁一身疲惫,不回来休息,反而还点名让自己也过来。
是为了什么事要掩人耳目?还是有什么必须要在那里处理的紧急事件?亦或是上面有什么特殊的指示需要传达?
肖峰在心里把各种可能性像洗牌一样过了一遍,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越是想不通,心里的那种抓挠感就越强烈,连带着看窗外的夜景都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刺啦——”一声刹车响。
出租车在新华社大门旁的阴影里稳稳停下。计价器跳动的声音打断了肖峰的沉思。他迅速掏出钱包,甚至没等司机找零就推门下了车。
夜风有些料峭,吹得门口的旗杆猎猎作响。
肖峰刚站定,就借着门口明亮的大灯,一眼看见了正在台阶下来回踱步的小唐。
小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时不时抬手看表,又或者伸长脖子往路口张望,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小唐!”肖峰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小唐像是装了弹簧一样,闻声猛地转过身,看见肖峰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焦急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狂喜。
他小跑着冲过来,皮鞋在地砖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肖总!哎呀,您可算来了!”
小唐跑到肖峰跟前,因为激动,鼻尖上都泛着亮光,他甚至顾不上寒暄,一把拽住肖峰的袖子就往里拖,嘴里像连珠炮一样说道:
“大好事,天大的好事!赶紧的,快跟我走,部长在楼上等着您呢,特意交代了,这事儿没有您在场,绝对不行!”
“没有我不行?”
听到这句话,肖峰原本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像是突然落回了腔子里,甚至还弹了两下。
如果是坏事,王宁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让小唐来接他,更不会说什么“没有你不行”这种带着倚重意味的话。
小唐这副喜上眉梢、与有荣焉的样子,分明是预示着某种巨大的转机或者突破。
那股子压抑了一晚上的沉闷气息,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喜轻松冲散了。
肖峰被小唐拽着,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跨过门禁,穿过寂静的走廊,直奔楼上的接待室而去。
还没进门,肖峰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墨香和茶香的凉气扑面而来。
肖峰抬眼望去,只见宽敞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空调很凉快。
王宁正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有些随意,但整个人的状态却是出奇的松弛。
他身边坐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儒雅的中年人,正是新华社的袁主任。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几缕热气正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氤氲出一片朦胧。
王宁手里端着茶杯,正侧头跟袁主任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一见肖峰进来,王宁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立刻放下茶杯,甚至没等肖峰立正问好,就直接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迎了上来,一边热情地招手一边大声说道:
“哎呀,肖峰来了!快,快过来坐!老袁刚泡的好茶,就等你了!”
王宁看着肖峰那一脸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并没有立刻揭晓答案,而是目光在肖峰和袁主任之间扫了一圈,拉着肖峰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开口说道:
“这么晚把你叫到新华社来,主要是为了说话方便。这里是袁主任的地盘,咱们的谈话安全。”
说到这,王宁故意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肖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肖峰啊,我也跟你卖个关子。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有好消息,也有不好的消息。你是想先听哪个?”
肖峰被这突如其来的“选择题”搞得一愣。
他眉头微皱,看着王宁那副成竹在胸却又故弄玄虚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都火烧眉毛的深夜了,部长竟然还有心思玩这种心理博弈?
但他太了解王宁的脾气了,既然这么问,那就说明局势还在掌控之中。
肖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几乎没有犹豫,沉声说道:“先听好消息!”
王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庄重,甚至带着几分神圣的肃穆。
他深深地看了肖峰一眼,然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如洪钟大吕般在室内炸响:
“好消息就是——咱们大陆,有自己的光刻机了!”
这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在肖峰的天灵盖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大陆有光刻机的事情,肖峰自然知道,但是这么直接的知道,还是第一次。
王宁没有给肖峰反应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更具体的细节:
“不是那种实验室里的样机,是半自动的实用机型!经过测试,它的对准精度、曝光均匀度,还有最关键的分辨率等核心指标,已经完全达到了樱花国佳能光刻机的同代水平!”
“这这是真的?”肖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干涩。
“不仅如此!”王宁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因为我们这台机器的横空出世,作为佳能在亚洲的直接竞争对手,我们的存在让他们感受到了切实的威胁。
“就在刚才,袁主任接到了内线消息,欧洲那边的统筹委员会已经顶不住压力,正式解除了对我们5英寸大面积光刻机的禁运密令!”
王宁站起身,走到肖峰面前,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按在肖峰的肩膀上,感受着肖峰身体微微的颤抖。
“肖峰,你没听错。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被人卡着脖子的乞丐了。世界知道了我们的能力。”
王宁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肖峰的灵魂,“我们自己拥有制造光刻机的这些核心技术了!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咱们挺直腰杆的资本!”
肖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所有的疲惫、焦虑、疑惑在这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呐喊的狂喜。
他看着王宁,又看了看旁边微笑着点头的袁主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宁会说“没有你不行”——因为这盘大棋,终于要落下最关键的一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