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那样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变得粘稠而沉重。
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目光在肖峰和王宁之间来回游移,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他原本以为,当自己提出那个“赌注”时,眼前这个来自大陆的年轻人会立刻变得唯唯诺诺,甚至求饶。
毕竟,在安德鲁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那片土地还停留在贫穷与落后的记忆中,一份工资意味着一家人的口粮,意味着几个月的生计。
他没有想到,肖峰居然被激怒了,那种愤怒不是暴跳如雷,而是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滚烫的岩浆。
他看见肖峰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装在裤兜里。
而更让安德鲁没想到的是,连沉稳的王宁,此刻也被卷入了这场风暴,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还说出了支持肖峰的话。
“既然你们要自讨苦吃,那我就成全你们。”
安德鲁在心里冷哼一声,为了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他决定要技术碾压,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彻底闭嘴。
“肖,你这么有自信,可否想清楚了。”
安德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你一个月的工资。在我的家乡,这或许只是一顿饭钱,但在你们那里,我想,这应该足够让你心疼得睡不着觉了吧?挑战就是挑战,可不是吹牛。”
他在心里盘算着:赌输一个月的薪水,对于任何一个需要养家糊口的大陆职员来说,都无异于一场灾难。他甚至已经预想好了肖峰听到这话后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
然而,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肖峰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甚至往前跨了半步,那种逼人的气势竟让安德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肖峰目光如炬,直刺安德鲁的双眼:“我赌的是你一个月的工资。”
“好!”王宁猛地一拍桌子,吓了安德鲁一跳。
这位部长先生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傲慢的外国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安德鲁先生,既然肖峰有这个雅兴,你们就开始吧。”
安德鲁彻底呆住了。他张大了嘴巴,看看肖峰,又看看王宁,仿佛在看两个疯子。
在他的逻辑里,肖峰和王宁这完全是自杀式的行为。
为了所谓的面子,用自己的巨额工资做赌注?这大陆人是不是疯了?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金钱的重量?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种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他觉得这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你们你们简直是不可理喻!”
安德鲁无奈地摇着头,发出一串干涩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感,
“肖,你要想清楚。你要输了可怎么办?那是两万多美元,你会饿肚子很久的!”
他试图用这种现实的恐惧来唤醒肖峰的“理智”,在他看来,这是他作为强者对弱者最后的“仁慈”提醒。
见肖峰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尊石雕,安德鲁又把矛头转向了王宁。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变得严肃而尖锐:
“部长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你是领导,你应该比他更清楚后果。
“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最好要做到。到时候他拿不出钱,或者赖账,难道要由你们部门来替他填补这个窟窿吗?”
面对安德鲁的质疑和逼视,王宁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舞台留给了肖峰。
肖峰向前迈了一步,直到两人的距离不足半米,他能清晰地看到安德鲁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坚毅的脸。
“安德鲁先生,”肖峰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崩出来的,“在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输’这个字。我要是输了,自然是如数奉上赌注,绝不少你一分一毫。”
说到最后,肖峰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但如果我赢了,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收回刚才那句关于‘落后’的评价,并向我们道歉。”
工作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安德鲁并没有立刻接话,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鉴赏一件充满了瑕疵却又号称完美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肖峰的脸上来回扫视,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后悔,或者是虚张声势的破绽。
然而,他失望了。肖峰就像一根钉在地板上的钢桩,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游离。
几息之后,紧绷的气氛突然被一阵夸张的大笑声打破。
“行!有个性!”
安德鲁猛地一拍大腿,身体向后仰去,摊开双手,脸上挂着一种看似豪爽实则轻蔑的笑容。
“肖,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成全你的勇气。我要是输了,我的工资,一个月的,全给你!支票还是现金,随你挑!”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突然一转,身体前倾,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
“但是,你要是输了,最好能真的拿出这么多钱来!我可是会认真查账的,少一个子儿,这事儿可没完!”
这句话里藏着安德鲁最真实的心思——他根本不相信肖峰能拿出这笔钱。
在他的逻辑里,刚才那番关于“大陆落后”的言论确实有些冒进,导致了现在的骑虎难下,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尴尬。
但这一丝尴尬很快就被傲慢所掩盖。
此时此刻,安德鲁已经不想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死磕所谓的“尊严”了。
在他眼里,肖峰就是个典型的、容易冲动的“愣头青”,这种为了面子不惜一切代价的行为,在西方职场看来简直是缺乏理智的幼稚表现。
而那个王宁部长,大概是被这种集体荣誉感冲昏了头脑,或者是某种奇怪的民族情绪在作祟,才会跟着一起胡闹。
既然你们要送钱,我为什么不收?安德鲁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赢了之后该去哪家高档餐厅庆祝了。
肖峰看着安德鲁那副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模样,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很沉稳,每一次点头都像是在敲定一颗钉子。
但在肖峰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孔下,内心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此时能透视他的思想,会发现那里正翻涌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笑意。
“纯手工焊接的精密电路板我都不怕,甚至能蒙眼操作。”
肖峰在心里冷冷地嘲笑着对方的无知,“更何况是这种纯纯的半自动封装和测试?这简直就是拿着大学生的高数题去考微积分教授。”
这种技术代差带来的绝对自信,让肖峰看着安德鲁时,就像看着一个已经输光了筹码却还在得意洋洋的赌徒。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才有的、混杂着宽容与残忍的微笑。
“钱不是问题,”肖峰在心里默默补完了后半句,“问题是,你准备好接受来自技术的降维打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