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峰微微垂下眼帘,目光扫过面前那台泛着冷光的进口半自动封装机,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条铁律:工具越是高端、越是精密,其运行逻辑就越是死板且有迹可循,反而比那些老旧设备更容易操控。
所谓的“半自动”,无非就是机械臂的动作固定化,唯一的变量只剩下人工放置芯片的手速。
而对于手速和节奏的把控,肖峰有着近乎本能的自信——只要那是机器,就得听人的指挥,哪怕只快一秒,积少成多就是绝对的优势。
站在一旁的乔师傅,此时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两只手背在身后绞在一起,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他的目光在肖峰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和安德鲁那台昂贵的设备间来回游移,心里七上八下。
那可是一个月的工资啊!在这个年代,对于从大陆来的肖峰来说,这笔钱重如泰山,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乔师傅想开口劝两句,又怕泄了士气;可不劝,看着那洋鬼子一脸吃定了肖峰的表情,他又急得心火直冒。
但在担忧的底色之下,乔师傅的眼底深处又燃烧着一簇狂热的期待。
他是老行家了,一眼就能看出这赌局背后的技术含量。他想看看,这个本就在他眼里惊艳的肖峰,到底还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能不能在这必输的局里,翻出一朵浪花来。
“来,都过来。”
乔师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决定亲自给两人布置战场。
他动作麻利地清理了工作台,将防静电手环、镊子、显微镜以及成盘的引脚一一摆开,甚至细心地用酒精棉球擦拭了台面,力求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仿佛这不是一场赌局,而是一次神圣的技术比武。
就在肖峰弯腰检查的时候,一道阴影笼罩过来。
老群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后,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紧绷着,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正在调试机器的安德鲁,然后迅速凑到肖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疯子,你真有把握吗?这洋玩意儿可不认人。要不……还是我上吧?”
肖峰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侧过头。老群的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只有沉甸甸的焦急和一种深藏不露的锋芒。
“放心,我可以。”
肖峰拍了拍老群的肩膀,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即便输了,我也有钱赔,这点家底我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肖峰看着老群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活的手,脑海中忽然像是有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他想起了老群平日里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全能”——无论是修机器、看图纸还是对付难缠的元件,老群似乎总是游刃有余,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绝不是一个普通机械师该有的。
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肖峰:老群和自己一样,身体里藏着一个特殊的灵魂,或者说,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视野。
想到这,肖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凑近老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
“不过,要是我真输了,这摊子事儿可没完。你可以继续挑战,替我把场子找回来。我知道,你藏着本事呢。”
老群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圈外,但那双盯着操作台的眼睛,却变得比刚才更加锐利了。
老群盯着肖峰看了半晌,似乎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逞强,但他失败了。
最终,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混杂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他伸手帮肖峰理了理工服的领口,沉声说道:“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祝你赢——赢得漂亮点,别堕了咱们的名头。”
随着一声令下,安德鲁和肖峰两人分别坐在了两台并列的半自动铝线键合机前。
这可是个精细活儿,也是个体力活儿。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显微镜下的焊点细如发丝。
肖峰和安德鲁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仿佛刚才那个还在谈笑的年轻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台精密的生物仪器。
“开始!”
随着乔师傅一声令下,两人的手指几乎在同一时间舞动起来。
原本,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下班时间,工作室里甚至已经响起了零星的收拾东西的声响。
但这突如其来的赌局,就像是一滴冷水溅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
对于这些终日与机器为伴、生活枯燥如白开水的工程师和工人们来说,还有什么比一场关乎尊严和金钱的实时竞赛更刺激呢?
“快看!那是跟安德鲁赌命的那个大陆仔!”
“啧啧,敢跟洋专家比手速,这胆子也太肥了。”
“走走走,过去瞧瞧,反正也没事,不如看场好戏!”
一时间,工作室里原本准备散去的人走了过来,围着观看。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操作台上那两双飞速运动的手上。
比赛进行得紧张而有序,甚至有一种残酷的韵律感。
安德鲁不愧是资深专家,他的操作带着一种教科书般的优雅与从容。
每一次按下脚踏板,每一次送线、压焊、抬臂,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节奏稳定得令人发指。
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快感。
然而,当他用余光瞥向身边的肖峰时,那丝笑意逐渐僵硬在了脸上。
肖峰的操作只能用“狂暴”来形容。
如果说安德鲁是在弹钢琴,那肖峰就是在弹奏一首狂野的野蜂飞舞。
他的左手控制操作杆,右手辅助送线,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在按键和显微镜间翻飞,快得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残影。
要知道,肖峰今天才刚刚接触这台机器,满打满算,学习时间不过半天!
一个只学了半天的“菜鸟”,怎么可能跟浸淫此道十几年的专家比速度?这不科学!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乔师傅更是把手里的镊子都捏变形了。
“这……这小子的手是铁打的吗?”有人喃喃自语。
“太快了!你看那个送线的动作,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全是肌肉记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机器的计数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肖峰完全沉浸在了一种奇妙的“心流”状态中,周围的嘈杂声、安德鲁的存在、甚至赌注的压力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焊点,手里的动作已经快过了意识。
“停!”
随着最后一批产品完成,两人几乎同时按下了急停键。
操作台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清脆的“滴”声。
整个工作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计时器。
安德鲁看着自己机器上的数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傲慢的神色,他对自己的成绩很有信心,这绝对是他今天的最佳状态。
他转过头,准备欣赏肖峰垂头丧气的表情。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肖峰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以及周围人群那一张张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巴。
“多少?”安德鲁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负责计时的老群走上前,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产品计数,喉咙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梦幻般的语调宣布道:
“肖峰,完成时间比安德鲁……快了整整十二秒。”
十二秒!
在这种高精度的封装作业中,十二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同样的时间里,肖峰比对方多完成了近五个循环的操作!
这不仅仅是手速的胜利,这是对机器理解深度、对节奏把控能力的全面碾压。
肖峰甩了甩手腕,看着面色瞬间惨白的安德鲁,淡淡地说道:“安德鲁先生,你输了。”